是调头转道,还是靠岸逃走?既然官府是来抓难民的,就不会只堵这一条河道,就算有河道没封住,现下漕船挡住了风,船要动只能靠人力推。那若靠岸逃走,船上这些人已没了气力,一个个虚汗大发,像是生了病,上了岸更是没有指望。由不得她犹疑,漕船上动作迅速。一只只长舟鱼贯而出,上头站着身穿甲胄的兵将,撑着楫疾速漂来。她调转船舵,却见沈家的船正从漕船之间越过。船头的沈叔谒凭栏望山色,清风徐来,煞是惬意。背后兵将已成群追来。黄葭单手扶着桅杆,怔怔地看着沈叔谒脚下的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须臾,她忽而一笑。“八百料的商船,船下大都无直木,形制以合木为槽,又由杉木打造船板。”“杉木明明是轻底,可这船吃水线却这么深,不知里头装的是五百斤的茶叶,还是五百斤的私盐。”这声音颇有调侃之色,沈叔谒脸上笑容猛然凝滞。北上淮安当年,我祖父就是内府提督江……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鸦飞尽水悠悠。江边长亭,芦苇依依,酒水已烧开,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顶着红泥盖子。杨育宽难得喝酒,今天这一身素衣穿戴潦草,仿佛是刚从榻上爬起的。他一边盯着盏子里的浊酒,一边摩挲着石桌上的信笺,单就信笺上那力透纸背、浓墨出格的字,也能想见写信之人不平静的心绪。这信笺是从淮安飞鸽传来的,由现任漕台陆东楼亲笔所书。陆漕台的字从来都是一手端方肃穆的颜体,或许是小时候被书墅先生逼出来的,纵使案牍劳形,也不潦草。只是这一回从江北送来的信笺上,竟然是一副狂草,足见他心中郁气不平。信的内容更不必提,上来第一句就是“汝等知漕船紧急,视非亲临,因循怠玩”。后头连用三问“职掌安在”,末了添上一句“鲍府台颇擅腾挪之术,予素知汝才,必能习之”,可谓阴阳怪气。鲍冕的“腾挪”,是把州府官安定难民的担子腾出来,甩给了漕运部院,杨育宽等人的“腾挪”,却是擅离职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杨育宽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扶案站起来,身子猛地一颤。几日前,他晨起问了书办,才知胡宝生一早便收拾包袱离开了。他不知缘由,匆匆撑了伞去找人,好不容易赶到渡口。“呜——”号角长鸣,是开船的声音。细雨蒙蒙,落叶四散一地,他久立岸边,遥遥相望。他二人相处仅仅半月,如今收到陆放篱手书,杨育宽才知胡宝生竟如此重义气。胡宝生独自折返淮安,一人将罪名扛下,扪心自问,这事若换了他,他是做不到的。这些日子,他独守江南,等着江北的消息,也愈发坐不住。自胡宝生离开那日起,他心里便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回江北复命扛下所有罪责,最后落到身上的结果,被罢官、被免职都是轻的。他们擅用漕船,依照陆放篱“外宽内忌、立政以威”的一贯行事风格,早就定罪革职了,可这回陆放篱在信中如此盛怒,却全然不提及处置,实在是反常。要么是因为胡宝生由陆放篱一手提拔上来,他欲下重罚,于心不忍,只能再拖几日;要么是他们这回犯的大罪无法议定,还要上奏朝廷。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杨育宽想看到的结果。他在亭子里不安地踱来踱去,只觉得冷汗涔涔而下,如细小虫子悠悠爬过,所到之处,衣衫尽湿。过了半晌,他不但坐不住,更是站不住了,非得到外头去走走。熟料刚走出石亭,便见士卒匆匆上前。杨育宽定了定神,勉强镇定地咳了一声,“什么事?”士卒拱手一礼,神色恭敬,“郎中,湖州沈家沈叔谒,今日在松河河口带着商队入浙,有人上报,称其所驾商船吃水过深,若非过载,便是船舶重心下移所致,卑职带人搜查,下翻船板,果然在暗舱中搜出了一百斤私盐。”“他人在哪儿?”意外抓获了私盐贩子,杨育宽脸上却无喜色。士卒低下头,“在外头,已经拿家伙拷起来了,您看是带到江北处置,还是……”杨育宽沉吟片刻,目光锐利一扫,“把人放了。”士卒猛地一怔,送上门的私盐贩子怎么就这样给放了?他心中大为不解,转念一想,这回明明是人赃并获,如今把人放了,难道赃物也要还给那厮?杨育宽瞥了那士卒一眼,仰起头,晦暗的天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浸在深深的水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