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得极近,姿态自然而熟稔,任端玉就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只见顾淼从袖中取出针囊,递给了宋楹,又仔仔细细地说了什么,手还不住地比划。
宋楹神色认真地一一记下,应了声“好”。
她走过去。
那人正被沈怀章反手按在地上,仍未放弃挣扎,口中含糊不清地吼叫着什么。
沈怀章见了她亦是一怔:“阿楹。”
宋楹神色如常地了一声,拈出一根银针,半跪在地,头也不抬地说道:“按住他。这一针下去会很疼,别让他咬到舌头。”
沈怀章闻言没有多问,一手按住那人后颈,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
针尖在指尖缓缓捻转,她垂着眼,神色专注。
她落针极快极稳,银针精准没入穴位,片刻之后,那人浑身一颤,神色刚平息几分,下一刻却骤然暴起,全然忘了已经脱臼的下巴,不怕疼似的要冲宋楹扑过来。
好在沈怀章眼疾手快地一记手刀劈在颈侧,那人骤然昏了过去。
疯癫之人在顾淼的医馆里她见过好几个,发起病来咬人的也是常有,这点小场面还不至于吓到她。
宋楹神色如常地将银针收回针囊,摇了摇头:“并非寻常疯癫之症。”
顾淼靠在轮椅上,目光移到她脸上:“依你之见呢?”
宋楹抬眼:“倒像是中毒。”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毒发作得急,退得也快,症状也不像寻常的癫症。一时辨不出是什么,得取了血仔细验过才能定论。”
顾淼闻言点头:“好。你想留下来看着,还是先跟这位道长回客栈?”
宋楹想也没想:“当然是留——你说什么?”
她眉头一皱,一时没明白顾淼的意思:“我们不回家了?”
顾淼不言。
一道身影自擂台上飞身而下,任端玉与沈怀章同时敛容,恭恭敬敬地行礼,唤道:“师祖。”
卫鹤生微微颔首,目光从二人身上淡淡扫过,落在宋楹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好似结了一层霜,冷冷地浮在她脸上。
宋楹握紧了轮椅扶手,一抬眼,刚好对上卫鹤生的眼睛。
光是这一眼,她便觉得宛如置身数九寒天,冻得她寒毛直竖。
在凡世间辗转的这十年里,她对卫鹤生不是没有耳闻。
人人都道他闭关十年,却极少有人知道他是为了将体内的另一个灵魂彻底驱逐出去。任端玉找到她头两回的住处的时候,偶尔来偷偷看她,被她打出去,后来不敢来了,便总是写信过来。
信很长,絮絮叨叨的,多半是在问她的近况,再附赠一大箱东西,包括一些金银和日常用品。
信里的内容虽然大部分都是围绕着她,但偶尔也提过流云峰里的其他人。
他说卫鹤生怕自己心智不稳,让徐凭砚钻了空子,竟打造了一台冰棺,将自己生生封死在了里面。
……不知是不是冰棺有冻龄之效,宋楹瞧着卫鹤生似乎比之前更年轻了些。
好在卫鹤生的视线并未在她身上多做停留,转头与顾淼攀谈起来。
待二人沟通完,宋楹的表情一时间精彩纷呈,俯身贴近他的耳朵,咬牙切齿道:“……你们认识?”
顾淼有些心虚地用指节蹭了蹭鼻梁:“我早说过,仙考大会上有我不少的知交旧友,你偏不信。”
宋楹:“………………”
眼看着她要发飙,顾淼连忙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要打要罚……”
他说着,手十分自然地握在了宋楹的手背上,撒娇撒得得心应手,宋楹也没有挣开。从旁人的角度看去,顾淼几乎是贴着她的鬓发在低语,唇边笑意温和,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小促狭。
宋楹明显是恼怒的,但是看着却没有威严,反而流露出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卫鹤生无声地收回视线。
这是他许久未见过的。
温热的,鲜活的,毫无保留的,真实的宋楹。
顾淼似有所感,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极自然地收回了手,重新靠回轮椅上。
流云峰的弟子已按照命令将那些发狂的修士带走,其余参试者也暂时被控制住。宋楹别无他法,只好跟着任端玉一行人离开。
刚坐上仙考专用的飞舟,她的神色骤然不对劲起来。
顾淼问她:“怎么了?”
宋楹摇摇头:“没事,刚才腿突然抽筋了一下。”
顾淼一见她的样子便知道发生了什么,神色也跟着一沉。他拍拍宋楹的手已示安慰,旁边的任端玉眼尖地发现了不对劲,紧张道:“阿楹?”
“我和阿楹一早便来凑这仙考的热闹,连午饭都没来得及用,”顾淼微笑道,“许是饿着了。”
任端玉将信将疑地看向宋楹,看着后者点了点头,这才放心下来:“我叫厨房送些吃食过来。”
顾淼:“要多多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