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保仙考正常进行,凌风城方圆百里之内皆设了结界,修道之人不可在此期间妄动法术,因此几人都没有御剑飞行。他们脚程极快,剑穗被山风吹得凌乱。
跟在后头的少女显然有些吃力了,她扶住树干,气喘吁吁地喊道:“师兄等等我——”
“我”字的尾音碎在猎猎作响的衣袍之间,她忽然猛地往后一仰,一截宽大的袖摆堪堪擦着她的鼻尖扫过。
险些被自家师兄甩开的袖子扇了个大嘴巴。
少女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再抬头时,那两道身影已飞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她独自站在原地,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小声嘀咕道:“这什么鬼地方,方圆百里连鸟屎都不见一个——”
话音未落,头顶骤起团云,一道刺目的惊雷“轰”地一声在天上炸开。
少女猛地抬头,还不等她反应,那雷已精准地劈向她所靠的树干。
“师兄!”
好在她反应极快,侧身一滚狼狈躲过,下一道惊雷紧接着便追了下来——愈发密集,一道接一道,毫不留情地朝着林子深处劈去,足足劈了九道。
雷声滚过山林,震得树叶簌簌直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草木气息。
少女劫后余生地拍拍胸口,从地上爬起来,咋舌道:“亲娘啊,这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话音未落,头上骤然挨了一记。方才跑得没影的师兄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曲起手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语气凉飕飕的:“你若是勤于修行,此时也应该应了天劫了。”
少女抱头不言。
另一人从树顶上慢悠悠飘下来,走至二人身边,低声道:“师兄,应该就在前面了。”
任端玉应了一声。
“阿楹她……”
“不必多言,”被唤为“师兄”的人垂眸低声道,“确认她无恙便好,不必上前打扰。”
沈怀章:“是。”
剩下那人正是茯苓。
她心有余悸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仙考在即,她奉师父之命下山历练,本该是意气风发、满心雀跃的年纪,此刻却已然没有半分欣喜。
如今看到这道惊雷天劫,心情更是烦闷。
原因无他,严掌门生命垂危。
对于凡人来说,生死大限是终究无法跨过的,寻仙问道,若是没有真正踏过仙门、脱去凡胎,说穿了也不过是比常人多活几十几百年的凡人罢了。
严掌门没有撑过最后一劫天雷。
但那道天雷没有将他打得魂飞魄散,只是百年清修付之一炬,他对外形从不在意,对衰老也素来顺应自然,从未想过要驻颜,更没贪过什么长生不老。
但这一道雷偏偏把他欠的那些年份全还了回来,整个人变得老态龙钟,神志也不比从前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说话都十分吃力。
门内事务如今只好尽数交由卫鹤生打理。
“阿楹若真在这凌风城内,我不能去看看她吗?”
茯苓急匆匆跟上任端玉的脚步,小声道。
任端玉没有回答。
距离她下山,转眼已是十年。开始还能勉强寻到一些踪迹,他不敢打扰,只敢驻足远观,好几次被发现都被打了回去,之后宋楹频繁换住所,正逢掌门师父出事,分身乏术,再想寻找宋楹,已然失去她的所有踪迹了。
也是碰巧,前些日子门中弟子来报,说在凌风城见过她的踪迹。
严掌门的情况每况愈下,而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四处打听医修圣手顾淼的下落。听闻凌风城有一位隐世圣手,医术通神,虽然无人见过其真面目,但种种描述都与顾淼极为相似。
所有事情撞在一块儿,这个凌风城他不得不去。
若能远远看她一眼,倒也知足了。
茯苓自知这话戳到了大师兄的伤心处,她偷看了一眼沈怀章的脸色,后者对她摇了摇头,只好把话全都吞进肚子里,点脚疾步跟上。
在他们走后没多久,有一人缓缓进了林子。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膝上覆着一条薄布,双手各执一轮,木轮碾过焦黑的落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往林子深处而去,在一片平地上停下。
说是“平地”,倒有些勉强——整块地被雷劈得焦黑一片,旁边的树木尽数倒下,横七竖八地堆叠在四周,硬生生空出了这么一大块地。
他望着空地中央的人影,微微一笑:“阿楹。”
那焦土中间,站着一个人,正捂着唇断断续续地咳嗽。
她一身道袍被劈得支离破碎,袖口都少了半截。
下摆焦黑卷边,头发更是炸成了一朵花,看起来好不狼狈。
听见声音,她有些迷茫地转过脸来。
她整张脸都是黑的,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星,见了来人,刚还迷茫的眼中骤然有了笑意,欢欢喜喜地喊了一声:“三郎!”
她蹲在轮椅旁,抬眼,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来接我的吗?”
那青年笑了笑:“我想第一个恭喜你,如今天劫已过,修为能更上一层楼了。”
“不过是应了一道小天劫而已,”宋楹也跟着笑道,“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