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想回答,突然觉得不对,欲盖弥彰地抬了抬身子。
任端玉察觉到身下细微的动弹,误以为沈怀章要反抗,手上猛地加力,将人按得更实,却见沈怀章始终紧弓着身子,额角早已因疼痛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什么,不敢置信地皱紧了眉,眼底掠过一丝厌恶与怒意交织的复杂神色,几乎是咬着牙说:“你还要不要脸?”
“羞耻?”沈怀章终于回过神来,他声音发哑,带着几分自嘲的冷意,“师兄如今是在与我谈论羞耻吗?”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不肯回头去看任端玉的神色,只是将脸偏向一侧,盯着地面某块模糊的阴影,继续道:“同样的问题,我倒是想好好请教一下师兄!”
话音落地,周遭仿佛静了一瞬。
他若是不说这话,挨一顿揍也就过去了。可他偏偏要讲,精准无比地扎进任端玉的软肋。
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冷冷地垂下来望着身下的人,任端玉盯着他的后脑勺沉默了半晌,忽然无端笑了一声,但那笑是冷的。
“胆子倒是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了?”
“师兄顶着我的名义与宋娘子亲热,难道又要我顶着你的名讳去演戏不成?”沈怀章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我可怜师兄数年清修,不愿见之毁于一旦,那宋娘子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
话还没说完,任端玉的膝盖已经抵上了他的后背,重重一碾。
沈怀章闷哼一声,脊骨传来钝痛,话被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
任端玉被他一番话气得额角青筋狂跳,一记手刀高高举起,正要劈下,就听沈怀章低吼道:“师兄倒是喜欢宋娘子,可人家心里还装着徐白!可曾看过你一眼?”
见任端玉不吭声,沈怀章继续道:“她与徐白究竟是什么关系,你可曾想过?她在那医馆待那么久,徐白私下里的勾当她当真全然不知么——”
沈怀章几乎是泄愤似的将心里一直翻滚不休的话一股脑全吐了出来,话还没说完,突然被捂住了嘴。
任端玉俯下身子,一把将他拎起来,还不等沈怀章挣扎,就钳制着他滚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天地霎时间归于宁静,沈怀章被任端玉捂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正要挣动,下一刻,就听见不远处响起一声尖叫:
“放开我!”
是宋楹的声音。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有了动作,但沈怀章被钳制着,到底还是任端玉快他一步,眼中掠过黑袍一角,眨眼间人便消失在了视野中。
*
另一边。
宋楹在池边等了许久,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正纠结着要不要去寻一下沈怀章,却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乱哄哄的响动。
她心中疑惑,又不敢擅自离开。任端玉曾与她说过,后山的温泉池边有一道天然的屏障,非流云峰弟子不得进入,她在里面待着是安全的。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分明是任端玉和沈怀章的声音。只是对话断断续续的,被风声和水声搅得模糊,只能隐约猜出二人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争吵,其余的就再听不真切了。
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将半张脸沉进水里。那活水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股脑地簇拥过来,像无数只柔软的手轻轻托着她。宋楹感觉身体也跟着松快起来,两腿被水流托着缓缓浮起,整个人像是航行在海上的一叶扁舟,晃晃悠悠。
熟悉的困意又席卷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而在宋楹看不见的水面之下,一小团无声的旋涡正悄然汇集,像一条隐匿在暗处的水蛇,极其缓慢地朝她靠近。
就在她几乎要沉入睡梦的那一刻,身下骤然一空,一股力量猛地绞上她的腰间,狠狠往下一拽!
那点时间根本来不及让她屏住呼吸。她整个人被拖进水里,温热的泉水从口鼻灌入,呛得她肺腑生疼。她拼命挣扎着探出头,刚张开嘴想换一口气,那股力量又将她狠狠拉入水下。
披散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像一片浓黑的雾,遮住了她本就模糊的视线。宋楹感觉呼吸被瞬间剥夺,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她拼命挥动手臂,却什么也抓不住。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丧命于此的那一刻——那股拉扯的力量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一双手轻轻地托住了她的腰,冰冷而修长的指节激得她浑身发抖。随即,那人转而扣住她的后颈,两片冰凉的唇贴了上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渡入了一口气。
他为她渡气,舌尖还不忘在她唇上意犹未尽地舔舐了一下。
那人搂着她浮出水面。宋楹猛地呼出一大口空气,肺腔里的灼烧感终于褪去几分。身体有了重心,她随着那人的力道缓缓站直,双手双脚搂住面前的人,眼睛却还是因为酸涩无法睁开。
刚要睁眼,一只手掌便覆了上来,重新将她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一猜就知道是沈怀章。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抬腿毫不犹豫地踢过去,那人却看破了她的心思似的,一把握住了她的大腿。
宋楹心中一慌,本能地伸手去扶池壁,指尖却只触到一片空荡荡的水面——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带到了水流中心。脚下踩不到底,四周也没有任何可以倚靠的东西,整个人悬在水中,全靠那人托着才没有沉下去。
她咬了咬牙,只好再次认命地回抱住他,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
“你发什么疯!”
她忍无可忍地怒道:“放开我!”
那人的气息极稳当,又凑得极近,声音沙哑,却仿佛还是带着笑意的:“我是谁?”
又是无聊的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她一手抬起,一耳光就跟着要扇过去,腰上的力量一送,那人精准无比地扣住她的手腕,在水中将她整个人翻了个面,从背后紧紧拥住。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
他的脸侧贴着她的脸,冰冷的呼吸呵在耳畔:“阿楹,你要看清楚了——我是谁?”
覆在眼前的手,这才缓缓松开。
宋楹低下头去看着水中的倒影。
那人正是沈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