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慕路斯的虚影闪烁了几下,表面那些仿佛由能量构成的复眼明灭不定,似乎已完成了主要宣告,准备就此消散。灰黄色的光晕从虚影边缘开始向内收缩,如同一张被缓缓卷起的旧旗。
但就在虚影轮廓开始模糊的瞬间,它又猛地重新凝实——那收缩的光晕骤然反扑,比先前更加浓烈。能量复眼再次牢牢锁定艾尔佩,精神传音中的慵懒与嘲弄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晰得如同刀锋抵喉般的怒意:
“对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你亲口回答我。
“亚瑟·芬特……那个人类叛徒,现在何处?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的下落。”
“你确定是指那个……亚瑟·芬特?”艾尔佩漠然回应,语调平淡得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的旧闻。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聚焦在虚影之上,仿佛只是在回应一个不值得她投入太多注意力的无趣提问,“为何我会知道他在哪里?你又为何认为,我会去关注一个如同败犬般被你们利用完后便抛之脑后的、连自己的人都算不上的……人类?”
“他本是在我麾下受招揽、负责暗线的人类内线!”罗慕路斯的精神波动明显加剧,那层层叠叠的灰黄死寂气息如同被搅动的死水,向四周无声地翻涌开来,压得洞窟内的低等虫族尽数匍匐,连菌毯的荧光都黯淡了几分,“那次在‘老铸铁厂’的行动失利之后,我明确命令他蛰伏隐匿,等待后续指令,以观后效,不得轻举妄动……
“而你,艾尔佩——你为何未经我允许,擅自遣人与他接触,还调动了你名下的资源去支持他?你这摆明是在公然越界!
“那么现在,你给我说清楚:他,到底算谁的人?!”
艾尔佩终于抬起眼。那双暗黄色的、如同被凝固了万年的琥珀般的瞳孔中,冰冷刺骨的恨意与锐利如刀的光芒终于毫无保留地交汇、碰撞、燃烧,两种情绪如同被强行拧在一起的两股深渊暗流,激烈交织成一幅令人望而生畏的画面。她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极浅的、只属于掠食者对待将死猎物时才会展露的弧度:
“区区一个被你事实上予以放逐、如同丢弃一枚不再锋利的废牙般视为弃子的‘人奸’……如今倒成了你用来彰显权威、反过来质问我越界的借口?”她的精神回应尖锐如淬了毒的锥刺,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罗慕路斯那正在剧烈波动的虚影核心,“罗慕路斯,你我都清楚这是什么做派。一个失去了‘老铸铁厂’和绝大部分部署、连隐匿都做得不够干净的内线,在你眼里早就没有了价值。你所谓的‘蛰伏待命’,不过是将他丢进角落任其腐烂、等有朝一日想起来了再翻出来看看还能不能用的托词罢了。”
她略微前倾身体。并未做出任何大幅动作,却有一股无形的、如同从极渊深处升腾而起的气势,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轰然排开,将那些正在蔓延的灰黄死寂生生逼退了一圈。洞窟中的温度并没有变化,但每一个感知到这股气势的生命体,灵魂深处都泛起了如同被某种远超自身生命层次的存在所凝视的、最原始的颤栗。
“好,既然你迫不及待地要把脸凑过来,那我就告诉你,我为何要‘支持’他。”她的精神传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缓,平缓得如同暴风雨中心那致命的宁静,“因为亚瑟·芬特手中,握有‘最后的星之虫’的确切线索。”
“什……什么?!‘星之虫’?!你确定?!这不可能!”罗慕路斯的实体化能量虚影剧烈一震。那些构成他复眼的无数细小符文在那一瞬间齐齐停止了旋转,又在下个瞬间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疯狂乱转。整个虚影的表面甚至发出了类似实体崩裂般的、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咔嚓”声,几道淡灰色的能量裂纹从复眼边缘向着虚影深处蔓延开来。他那一直保持着慵懒或阴沉、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精神语调,首次透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愕与震动——或许还有贪婪与震怒的混合体。
显然,“星之虫”这个名词,对他有着远超旁人想象的意义。
艾尔佩的气势在这一刻陡然攀升,如同沉寂了万古的冰山终于轰然浮出海面,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瞬间压过了洞窟中弥漫的、属于罗慕路斯的灰黄死寂之力。那些原本还在向四周蔓延的灰黄荧光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腐雾,节节败退。她暗黄色的瞳孔中光芒炽盛,如同两颗被点燃的、源于远古时代的、蕴含着无穷力量与威严的、正在缓缓升起的星辰。她面向那震动不休的蝗虫头虚影,一步步逼近,那步伐并不快,却如同命运本身在逼近它的裁决对象,每一步都让虚影表面的裂纹增多一分:
“线索虽然已有,但要将那些破碎的片段拼凑完整,转化为可供利用的‘实证’,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追踪、去验证;需要精密的布局,将每一枚棋子都安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更需要……足够的、不受任何愚蠢决议所掣肘的资源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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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那震动不休、似乎正在拼命消化这海量信息并试图重新组织自己立场与攻击的蝗虫头虚影,一字一句,如同在古老的石板上镌刻着不可违逆的最高法令:
“所以,罗慕路斯,给我听清楚。兽园镇方向的整体战略,既然你与塞纳里奥已决议插手,我可以‘暂时’退让一步,克制行动,不与你们正面冲突。
你们的兵力部署、你们的行动计划、你们那些被你们自己视若珍宝的暗棋与布置,我都可以暂时不碰。
“但——”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下沉,仿佛落入了某个深不可测的、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绝渊,而那座绝渊的底部,正盘踞着一头被彻底触怒了的、正在缓缓睁开双眼的上古凶兽:
“亚瑟·芬特这条线,我艾尔佩——管定了!他脑子里装着的每一条情报,他身体里流淌着的每一滴可以利用的血,都是我的东西。谁敢阻挠,谁敢再伸爪子,不管是人类还是我们的‘同类’……”
她信手一挥。那动作轻得如同拂去衣襟上的一片枯叶,但就在那一瞬,一股无形却磅礴浩瀚、仿佛能湮灭一切生机的恐怖力量,如同被解开了封印的远古灾厄,沛然涌出!
“……便是与我为敌。届时,诸位尽可试试。”
“嗤——!”
罗慕路斯那像是正在试图从那片被彻底搅乱的思绪泥沼中挣扎出来的虚影,甚至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未能再发出。他的能量复眼之中,震惊、贪婪、不甘与某种隐隐的畏惧在最后一刻被冲击成一片混沌。
随即,整个虚影便在这股力量的精准打击下,如同被同时从内部与外部一齐碾碎般,轰然崩解、消散。无数灰黄色的光屑如同被风吹散的腐叶,向着四面八方飘洒,在接触到周围红绿色生命光晕的瞬间,便如同被吞噬的残雪般,湮灭得干干净净,再无一丝痕迹。
洞窟内,那令人不适的灰黄死寂气息如同被斩断了源头的死水,迅速消退、蒸发。红绿色的生命光晕重新占据了每一个角落。菌毯的荧光恢复了脉动,那些匍匐已久的低等虫族终于敢将身体抬起,小心翼翼地继续它们的活动。但洞窟中的气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两位大主祭意志交锋时那冰冷刺骨的、如同刀锋般无处不在的余韵。每一个在场的生命,无论是刚刚恢复活动的低等虫族,还是那些隐藏在洞壁孔洞深处的、没有露面的虫巢护卫,灵魂深处都还残留着那股被两股恐怖力量反复碾压、不得动弹的、挥之不去的、如同被深深烙印在本能中的恐惧。
俐捷——那名蝉类大主祭近侍——将头埋得更低,身体伏得如同一块被压入泥土最深处、连形状都几乎要消失的卵石。他那双冷静的复眼中所有多余的思考都已熄灭,只剩下执行的意志与对生存的极度渴望。
直到那个让他如同从幽深海底浮出水面的冰冷声线再次响起,俐捷才从那种近乎于自我催眠的绝对静默中艰难地挣脱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照做去。所有命令,即刻执行,不得有误。”艾尔佩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艾尔佩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清冷,仿佛刚才那场她与虫尊会另一位大主祭之间火花四溅、足以让整个巢穴为之战栗的意志交锋,不过是一段与业务人员确认流程的日常通讯。
但俐捷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是更加紧绷的不容置疑之意志。
“属下告退!属下即刻去办!!”俐捷如蒙大赦,连声音都因为混合了极大恐惧和绝处逢生般的解脱而带上了轻微的破音。他的身影似是融化冰水般瞬间便彻底融入了一侧洞壁的阴影之中,再无踪迹。
整个核心巢窟,在这一刻,仿佛只剩下艾尔佩一个能被称之为“活物”的存在。即使那些低等虫族仍在各自的岗位上无声地运转着,但它们太过卑微、太过机械,生命气息也太微弱,微弱到与这宏大巢穴本身如同巨兽呼吸般的背景脉动融为了一体,根本无法构成任何意义上的“陪伴”或“存在”。她就那么独自站着,如同一座从远古时代便矗立在此地的、被某种早已被遗忘的文明所铸造的、其用途与重量都已无法被后人理解的、沉默而孤独的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