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斯没有立刻转头。
他先是将视线从远方的某个对象渐渐落到近前,然后才以一种缓慢而从容的度,将视线移过去。
伊里梅斯·里希特像是从墙壁的霉斑中滋生出来的毒藤,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不到两米处。
这位男爵之子此刻的表情,与之前在小会客室那副故作谦卑、眼中却燃烧着屈辱火焰的模样,又有了微妙的不同。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沸腾的怨恨,混合着某种病态的兴奋,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扭曲成一种古怪的笑容。
他手中拿着一杯酒,深红色的葡萄酒,几乎满溢到杯沿,与他用力到指关节白的手指形成危险的反差,仿佛那不是一个酒杯,而是盛满仇恨的容器。
“兰德斯……‘少爷’?”
伊里梅斯开口了,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却因为情绪的激荡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暗哑与颤抖。他特别重读了“少爷”两个字,每个音节都浸满了淬毒的嘲讽。
“想必,”他向前凑近一小步,酒气混合着他身上一种略显刺鼻的古龙水气味扑来,“您不是那种贵人多忘事的类型吧?记忆力应该和您的身手一样……出众?”
兰德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观察一只在玻璃上徒劳爬行的甲虫。
伊里梅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对这份平静感到恼怒。他继续道,语加快“上次在街角,您和您的那些……同伴们,”他吐出这个词时带着明显的轻蔑,“可是把我,把我的人,给好好‘招待’了一顿。那个场面,那些拳头,那些嗤笑……我可是刻骨铭心,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的眼瞳在昏黄灯影与夜色下闪烁着一种偏执的暗光,“每一个细节,每一声闷响,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兰德斯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轻微地抬了抬手中的酒杯,仿佛在致意,又像只是随意的一个动作。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哦。那么,然后呢?”
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伊里梅斯努力营造的压迫感。后者脸上的狞笑猛地加深,却又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僵硬。
“然后?”伊里梅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握着酒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滴红酒溅出,落在他昂贵的丝绒袖口上,晕开深色的污渍,“被那么‘热情’地招待过,我怎么能不……‘回敬’一些东西呢?礼尚往来,这可是最基本的教养,不是吗,兰德斯‘少爷’?”
他顿了顿,眼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还有那个死肥猪——拉格夫,是叫这个粗鄙的名字吧?他当时笑得最大声,拳头也最重……我也绝对,饶不了他!”
听到拉格夫的名字被以一种如此轻蔑而恶毒的语气提及,兰德斯脸上那层淡漠的平静,如同被风吹皱的水面,终于出现了清晰的涟漪。他微微蹙起眉头,不是因为恐惧或担忧,而是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警告。他不再倚靠门框,身体站直,目光变得锐利,如同收鞘的刀终于露出了寒芒。
“我个人倒无所谓。”兰德斯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想递过来什么‘回敬’,我都接着。毕竟,刚才在小会客室,已经接下了你那份不知算什么东西的‘道歉’。”
他向前微微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动作并不大,却让伊里梅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兰德斯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声音低沉了几分“但是,伊里梅斯,如果你要对拉格夫,或者我其他的朋友出手……”
他停顿了一下,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压力。
“……那就未免,有些过线了。”
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种宣告界限的陈述。
伊里梅斯似乎就在等这句话。他脸上的愤怒忽然被一种诡异的、计谋得逞般的兴奋取代。他狠笑着,猛地侧身让开,同时抬高了声音,尽管依旧压低,却足够让附近阴影中可能隐藏的耳朵听清“想阻止我?那就先试着‘阻止’我这两个手下看看!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来维护你那些……平民朋友!”
随着他话音落下,并非从他身后,而是从门廊更深处、那片被厚重天鹅绒帷幕完全遮挡的黑暗角落里,传来了沉重、扎实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踏入了壁灯昏黄的光晕范围。
那是一个虎背熊腰、如同小型攻城锤般的壮汉。他全身覆盖着厚重的、看起来就异常沉重的金属甲胄,甲胄表面没有华丽的纹饰,只有实用性的铆接和加固条,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黯淡的金属光泽。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让脚下的地板传来沉闷的震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背部——那里的甲胄尤其厚重,隆起一个夸张的弧度,边缘与身体其他部分的甲胄紧密连接,看上去几乎就像……背了一具完整的、带有金属脊椎和肋骨轮廓的钢铁龟壳。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面部棱角分明,带着一种麻木的凶狠,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兰德斯,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
兰德斯的目光从这重甲大汉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伊里梅斯身后——那里空无一人。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了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还是非得这样解决不可吗?”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伊里梅斯说,“你明知道这没什么意义。你父亲刚才的态度,你应该清楚。违背他的意志,回去肯定没你的好果子吃。”
他顿了顿,挑起一边眉毛,语气里带上点故意的疑惑“话说,不是‘两个’手下吗?这才一个。另一个是害羞了,还是……压根就不在这里?”
伊里梅斯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眼神更加阴鸷。
兰德斯不再多言。他侧过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推开了身旁那扇通往半开放式露台的沉重雕花玻璃门。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花园里草木的清新和夜晚的凉意,冲淡了此处的浑浊空气。
“走吧,”他头也不回地说,率先迈步走了出去,“这里打坏了东西,雷文纳斯子爵可能会心疼。外面宽敞点,也……安静点。”
他的举动平静得近乎随意,却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这不是逃避,而是选择战场。
伊里梅斯咬了咬牙,对重甲大汉使了个眼色,两人紧跟着兰德斯,步入了露台的夜色之中。玻璃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自动合拢,将宴会厅的喧嚣与乐声隔绝成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露台很宽敞,铺着光滑的浅色石材,边缘是精美的石雕栏杆,下方是沉浸在朦胧景观灯光中的花园,远处是起伏山峦轮廓笼罩在温柔的夜幕下。这里几乎听不清厅内的音乐,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
空气清凉,沁人心脾,但也更加私密,更加适合某些不想被太多眼睛看见的事情。
兰德斯走到露台中央,将手中的酒杯随意放在一张白色小圆桌上,然后转身,面对着跟出来的两人。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出轻微的“咔哒”声,姿态依旧放松,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悄然改变——从旁观者,变成了准备进入状态的参与者。
重甲大汉低吼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厚重的胸腔里挤压出来的,沉闷而充满力量感。他不再等待,双手猛地探向腰间两侧,“锵啷”两声,各拔出一把刃宽背厚、闪烁着寒光的宽刃大砍刀。刀身映照着露台边缘壁灯的光芒,划出冷冽的弧线。他踏步前冲,虽然身着沉重甲胄,初始度竟也不慢,双刀带着沉闷的破风声,一左一右,呈交叉之势向兰德斯斩来。刀势简单粗暴,却充满了压迫感,显然走的是以力破巧的路子。
兰德斯没有硬接。他的脚步轻轻一滑,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以毫厘之差从双刀交叉的缝隙中向后飘退。刀锋掠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带起的劲风拂动了他额前的碎。
他甚至有余暇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点评“这个装束,还有这对砍刀……我有点印象了。上次冲突中,被拉格夫按住脑袋当沙包捶的那个,就是你吧?”他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怎么,伤好了,但不长记性?还是说……你觉得换了个地方,结果就能不一样?”
大汉对于兰德斯的言语毫无反应,只是沉默地再次挥刀扑上,攻势比刚才更急,刀光织成一片死亡的网。然而,兰德斯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对方的度和力道,在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