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陆承明目光对上的刹那,顾平江脊背挺得更直。
他含笑踏入前厅来,仿佛第一次与陆承明相识一般,姿态爽朗随和,道:“顾某来迟,叫钦差大人久等。”
顾平江对外时,常顶着一张温和尔雅的脸,和谁言谈来往都是如此,使旁人瞧见他,总以为他是什么谦谦君子,如玉如琢,但只有陆承明知道,在这层皮囊下面,藏着一个卑劣下作的魂魄。
昔日旧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陆承明撩起眼皮,面无表情的扫过顾平江,道:“顾都尉,坐。”
他语气淡漠,神色冷厌,瞧不出任何一丝官场上的人情圆滑之意。
但不管是顾平江还是萧郡守,都不曾露出任何异样来。
一来,这陆承明恶名在外,整个官场的人都知道他手段狠辣刻薄寡恩,不只是单对他们,二来,是因为陆承明身为钦差,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他们不能开罪。
所以顾平江面带笑意的坐下。
一旁的萧郡守便道:“方才钦差大人瞧了许多战报,眼下顾都尉来了,正好同钦差大人谈些局势。”
顾平江便命人拿出战报,同陆承明禀明。
一群大人坐下的时候,陆承明便在主位上,其余的大人们或多或少,都会抬眸看他一眼。
陆承明他十四进控鹤监,沉沉浮浮十余年,一步一步爬到左控鹤,身上有一手硬功夫,身形极高,往椅子上一座,硬生生比旁人高出一截来,一只搭在桌案上的手青筋凸起,可见骨骼强壮。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在控鹤监那种作死孽的鬼地方泡久了,他周身没有官员的清正温雅,也没有武将的雄姿英发,而是始终绕着三分阴气,身上凉飕飕的,透着一股子邪劲儿。
这些官员们瞧上两眼,就觉得心里突突跳,随即低头不敢再看,只低头听着陆承明的吩咐。
此次陆承明前来东水,就是为了两方联姻及东水战备之事而来,大万同东倭有意联姻,但是这姻怎么联,能不能联,联上后能换来什么利益,都需要有人亲自把控,一个东水郡守做不了这个主,必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一切。
陆承明就是万武帝选出来的人。
此次两国联姻之事,全都担压在陆承明的肩上。
要么,此次联姻顺利进行,陆承明荣归长安,要么,联姻失败,陆承明要留在东水作战,把后续清扫干净。
总之,成了,陆承明受赏,没成,陆承明受罚,他本人对眼下的东水有最高权,完全压在郡守之上。
东水临海,战线辽阔,这战争一时半会儿都说不透,他们从下午说到晚上,临到晚间,还有一堆公务没处置完。
下面一群官员还有意带着陆承明去东水的酒楼去转上一圈,试图用糖衣炮弹来贿赂一下这位钦差。
长安派人下访,所见所闻皆会上达天听,而这么大一个官场,不可能处处和谐,总有些地方是疏漏,若是被查出来,轻则贬官,重则流放。
他们的命都掌控在这位钦差大人手中,难免有人动一些歪心思。
若是能给这位钦差大人塞些银子,塞些女人,这位钦差大人说不准能对他们高抬贵手。
但这事儿才到萧郡守那儿,就被萧郡守冷笑着摁下了。
“陆承明的名头没听说过?软硬不吃的孤家寡人,他对他自己亲哥都不留手,还能宽容你们?一群蠢货,找死别带上本官。”
虽然远隔千里,但是陆承明着左控鹤的名头可谓是传遍了大江南北——当然了,绝不是什么好名声。
陆承明出身还算好,但父亲死的早,只同母亲、以及一兄长一起长大,后来兄长犯了错,他亲手将兄长流放,至今未回,因此被寡母厌弃,上禀宗族后,将其逐出府门,至今孤家寡人独立门户,也不曾娶妻。
他对自己亲哥都这样,对旁人更是如此,只要是经过他手上的案子,没有一个人不脱层皮,他是皇上手底下的酷吏,刀锋划过的每一处,都是鲜血淋漓。
就这么把刀,砍到东水来了,不刮掉两根骨头,他会走吗?
所以萧郡守早就做好了准备,从见了陆承明开始,他就知道这个结局,自然也不会去讨好陆承明——不仅没用,还会掉自己颜面,何必呢?不如早做准备,暗地里筹备俩不顺眼的,等着陆承明找到什么错处、开始发难的时候就推出去挡罪,反倒省事儿。
萧郡守这一通骂使那一群官员都噤了声,灰溜溜的夹着尾巴跑了,没人再敢去提什么酒肆,全都闷头干活。
临了天黑时候也没人敢走,最终,一群人在官衙用膳。
官衙的饭菜不好吃,为了彰显清官风采,里面是一滴油都没放,清汤寡水的摆在了各位大人的案头。
其余人都闷头吃,不管是不是,都硬装出来一副“终日素食为国为民”的朴素模样,唯独顾平江,在差人发食的时候推了,差人去马车里提了一木食盒来。
食盒精巧,透着一股子价值不菲的奢靡味儿,顾平江也不忌讳——他好歹是个侯爷,有正经爵位在身,山珍海味也吃的起。
更何况,这东西他就想当着陆承明的面儿吃。
木制食盒被打开,里面飘出一碗莲子羹的香气,顾平江慢慢端在面前来,拿起荷花模样的银勺,笑眯眯道:“热夏苦胃,我这些时日用不下什么东西,只就这一碗莲子羹便够。”
旁边便有人笑着寒暄:“大人这羹倒是香甜。”
就这随口一夸,正好夸到了顾平江的心头上,他用勺子舀起碗中莲子羹,眉眼缱绻道:“我夫人非要给我亲手熬煮,实在是推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