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双富的父母急得不行,从老家赶到看守所来探视。隔着铁栏杆,他妈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伸手想去够儿子的手,可冯双富往后缩了缩,把脸扭到一边。他爸攥着拳头,指节捏得白,压着嗓子说双富啊,你就不能争口气吗?你杀了人家姑娘,你该认就得认,该说的就得说,你配合法官,将功折罪不行吗?你就这么想死?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冯双富眼皮都没抬,冷冷地回了句你们走吧,我不想见你们。
他爷爷也来了,八十多岁的老人,佝偻着腰,穿着件洗得白的蓝布褂子,颤颤巍巍地坐在探视窗口前。老头看着自己的孙子,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双富,爷爷老了,没几年活头了,你就听爷爷一句劝,把话说清楚……你不能这么糊涂啊……
一家三口在外面哭得肝肠寸断,可冯双富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一样,脸上一丝波动都没有。他甚至背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他们,摆明了不想再多听一个字。
看守所里的民警也轮番做工作,跟他谈心,给他讲法律政策,告诉他主动交代可以从轻处罚。可冯双富始终是那副我就想死的态度,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就这么僵持了大半个月。后来法院请了一位心理专家介入,跟冯双富谈了好几次,才慢慢撬开了一点缝。也许是专家说话的方式没那么,也许是他自己憋得太久了终于忍不住了,总之在多方努力之下,冯双富终于在最后一次提审的时候开了口,把他跟小雨之间从相识到相爱到反目成仇的全过程,一点一点吐了出来。
那是2oo9年年初的事。春节刚过没多久,冯双富跟同村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坐火车去了苏州打工,进了一家电子厂。工厂流水线上的日子枯燥单调,一天十二个小时站着拧螺丝,下班了回宿舍倒头就睡。就是在那种灰扑扑的日子里,他认识了小雨。
小雨那时候也在苏州打工,进的是同一家厂子,分在同一条流水线上。姑娘长得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跟厂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女孩子不一样。冯双富第一眼看见她,心里就动了一下。他主动找话跟小雨聊,下班请她吃夜宵,周末拉她去逛观前街。小雨起初还有点拘束,架不住他三天两头献殷勤,慢慢也就放开了。
两个人谈恋爱的消息很快就在工友中间传开了。冯双富高兴得不得了,觉得天上掉下来个宝贝让他给接着了。他走路都带风,干活也比以前有劲儿。他把小雨的照片设成手机屏保,逢人就显摆我女朋友,漂亮吧?
谈了大概两个月,冯双富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带着小雨回了霍家县老家。那一趟回家,他是打了包票的,跟他爸妈说这就是你们儿媳妇,我这辈子就娶她了,换谁都不行。他父母见了小雨,喜欢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地张罗饭菜,晚上还专门腾出了家里最好的那间屋子给小雨住。那几天他爸妈对小雨好得没话说,早上起来熬小米粥,里面卧两个荷包蛋,端到小雨跟前,笑眯眯地说闺女,多吃点,看你瘦的。
小雨也挺懂事,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叫着,帮着洗碗扫地,嘴甜手勤快。冯双富看在眼里乐在心里,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圆满了。
可婚姻大事毕竟是两家人的事。冯双富父母这边点了头,小雨那边还得过她爹妈那一关。冯双富的父母叮嘱小雨,得赶紧带双富回去见见你爸妈,把事儿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小雨就领着冯双富回了延津县。进了家门,小雨的父亲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端着茶缸子,上下打量了冯双富几眼。做父亲的活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见过不少,看人的眼力是有的。他第一眼就觉得这小伙子不太对劲,眼神太飘,坐不住,说话油滑,没个稳当劲儿。吃饭的时候冯双富又喝了两杯酒,嘴上开始没把门的了,吹嘘自己在厂子里多受领导赏识,以后要自己开厂当老板。小雨的父亲越听越皱眉。
等冯双富走了,老两口把女儿叫到跟前,关起门来说话。小雨的父亲脸色沉得很,压着嗓子说这个男的,不行。靠不住。你跟着他过不了踏实日子,爹是过来人,一看他就不是过日子的人。小雨的母亲也在旁边附和闺女,你爸说得对,那孩子太浮了,嘴上没个把门的,你以后要真嫁过去,受了委屈都没地方说。
小雨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心里是喜欢冯双富的,可她从小到大都听父母的话,从来不敢违拗。她咬了咬嘴唇,轻轻点了头我知道了爸,我跟他分。
第二天小雨就跟冯双富提了分手。冯双富当场就炸了,瞪着眼问为什么。小雨支支吾吾地说我爸妈不同意……他们说咱俩不合适……冯双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头攥得死紧,几乎要掐进肉里去,他咬着牙说你要敢跟我分手,我就杀了你。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小雨浑身一激灵。她抬头看着冯双富的眼睛,那双眼睛她曾经觉得好看,觉得有神,可那一刻她看到的只有冷冰冰的恨意。她吓得说不出话,冯双富又补了一句你别不信,我说到做到。
小雨被这句话彻底吓住了。她不敢再提分手的事,两个人又藕断丝连地处了一段。可纸包不住火,小雨的父母很快现了女儿还在跟冯双富来往,气得不轻,狠狠训了她一顿,命令她立刻断干净。
冯双富知道了这事之后非但不收敛,反而让他父母去小雨家提亲。他爸妈也是宠儿子宠得没边儿了,明知道对方家长不待见,还是硬着头皮拎着礼物上了门。那天冯双富的父母坐在小雨家的堂屋里,陪着笑脸说了半天好话,最后甚至提出来你们嫌远不要紧,我们出钱在延津县城买套房,让俩孩子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过日子,行不行?
小雨的父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为难。当初说就是句推辞的话,真正的理由哪能当面说出来呢?小雨的父亲咳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态度不软不硬地说不是房子的事,是别的事。反正这桩婚事,我们不同意。
冯双富也在场,一听这话,一声跪在地上了,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出一声闷响。他仰着脸看着小雨的父亲,眼泪哗哗往下淌,嘴里央求着叔,求求你了,我是真心喜欢小雨,我以后一定好好对她,你让我干啥都行……一个大男人跪在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换了谁心里都得软一软。可小雨的父亲是铁了心的,他把脸扭到一边,硬邦邦地说你起来吧,跪也没用,这事就这么定了。
那天提亲彻底黄了,一家人灰头土脸地走了。小雨躲在里屋的门后头,隔着门缝听见外头的动静,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她知道这事彻底没指望了,冯双富那个人,她了解,吃了这么大的瘪,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分手的事最终成了定局。小雨换了手机号,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厂子也辞了工回了老家,打算避一避。可冯双富哪儿肯放过她?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从最初的伤心难过慢慢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恨。他对自己说,你说到就得做到,她要敢跟你分,你就把她杀了。你得不到的人,谁也别想得到。
于是他去市买了一把水果刀,刀刃开得飞快,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刀揣在裤兜里,坐长途汽车从霍家县赶到延津县,在村口蹲了大半天,等到天彻底黑了才摸到小雨家门口。他之前在小雨家住过几天,对院子的布局熟门熟路,知道哪面墙好翻,知道小雨住哪间屋。
那天晚上的事,他后来在审讯室里跟心理专家说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得吓人。他说他翻墙进去之后,趴在墙根底下等了一会儿,听见堂屋里剥花生的声音停了,心想小雨她妈应该回屋睡觉了。他蹑手蹑脚地摸到小雨卧室窗根底下,窗子没锁,一推就开了。他翻进去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小雨的呼吸声均匀绵长,睡得正香。
他摸到了墙上的灯绳,一拉,日光灯亮了。光线刺眼,小雨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床前站着个人,愣了一秒钟才认出是谁。她张嘴刚要喊,冯双富已经扑了上来,右手抡起刀子照着她胸口就扎了下去。
那一刀下去之后,他就什么都不想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机械的动作——扎,再扎,不停地扎。小雨的声音从尖叫变成哭喊再变成微弱的呻吟,最后彻底没了动静。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扎了多少下,只记得墙上、床上、自己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热乎乎的。
听见小雨她妈冲过来的脚步声,他才猛地回过神,转身从窗户翻出去,连墨镜掉了都没顾上捡。跑到田地里之后,他停下来喘气,看着手上的血,忽然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他拿起刀子照着自己后背捅了两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又下不去更重的手了,只能瘫倒在田埂上等死。结果等来的不是死,是警察。
法庭上,冯双富自始至终没有看小雨父母一眼。小雨的母亲坐在旁听席上,两只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儿,指着被告席上那个年轻人,嘴唇哆嗦着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整个法庭都听见了。冯双富连头都没偏一下。
法官当庭宣读判决书的时候,冯双富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情节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他听完之后甚至微微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
冯双富的父母在旁听席上哭得死去活来。他妈瘫在椅子上被人架着,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儿啊儿啊,他爸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他们想不通,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可再想不通也没用了,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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