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背对着姜令枝,虽看不见容貌,然而一旦瞧见了她,周遭便似失去了色泽,唯独那个骑着黑马的玄衣背影。
不知是否因为姜令枝的注视太过明显,那人乍然回头望过来。
远远地,姜令枝只能看见她骨相分明的脸,以及那泛着象牙白的肌肤。
那双眼睛望过来的瞬间,姜令枝呼吸一窒。
仿佛有无形锋刃破空而来,裹挟着沙场血腥与尸山骨海的杀伐之气,穿透喧嚣,精准地钉在她身上。
那一眼,让她这个窥视者生出了被猛禽凶兽盯上的错觉,若躲避不及,下一秒就要被抓住开膛破肚。
姜令枝惊得一下子落了帘帷,她将身体靠在车壁上,不再往外探看一分。
即便是从未见过,姜令枝也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就是萧鸢!
更准确地说,应该称呼她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车骑大将军、平安王、食邑二十万户、镇国上将军——萧鸢。
月牙被姜令枝的反应吓了一跳,急忙凑过来扶住她,关切问道:“小姐怎么了?”
姜令枝调匀呼吸,拿过月牙递来的安神香囊嗅了嗅,才半是感慨半是警惕道:“此番入宫,恐比预想更为艰难。”
后宫从来不是一个能安享富贵的地方,萧氏的后宫更不是。
姜令枝早在决定入宫的时候,便早有觉悟,却未料想,艰难二字,竟如此具象而迫近。
内侍引她至所居宫苑,匾额上书“兰林阁”。
庭院向阳,楼阁精巧,碧瓦飞甍,雕梁画栋,无一不彰显着皇室气派。
分派来的宫人低眉顺眼,训练有素,月牙作为姜令枝从家中带来的心腹,自然接管了兰林阁的人事安排。
姜令枝伫立庭中,闲适地打量着这方崭新天地。
不远处的游廊下,有住在附近的嫔妃向这边张望,触及姜令枝目光的刹那,却如见鬼魅般迅速避开,脸上掠过一丝鲜明的忌惮与晦气。
姜令枝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间兰林阁,一连死了两任“昭容”,前一任“昭容”不知怎么触怒了皇帝,被活活缢毙于正堂梁下。
甚至于连兰林阁上下的内侍宫女都全被换了一遍。
富丽堂皇的殿阁,早已成为六宫讳莫如深的不祥之地。
月牙心中惴惴,举着祛秽的艾草香束,将殿阁内外细细熏过三遍。
姜令枝忍不住想,光熏这一屋有什么用?
这座皇城之下,白骨累累,又何曾有一寸土地是吉利的?
进宫第二日,是为七月十五,中元鬼节。
但皇帝陛下十分有巧思地要大办宴席,为他的皇姐萧鸢庆功,庆的是剿灭浔阳陶氏之功。
陶氏世代经商,百年积累,富可敌国,此次被族灭抄家,皇室可以说是收获巨大。
所以,这一夜的宫宴,办得奢华无比。
姜令枝作为高等嫔妃,自然也要出席宴会。
因为她的品级摆在那里,宫中对她礼遇有加,尚服局依制送来三套礼服供选。
姜令枝指尖拂过那最繁复的蹙金绣凤霓裳,最终落在那套最清简的之上:
天水碧交领大袖襦裙,外罩浅檀色素纱广袖衫。
裙裾十二破,间以极淡的云山白,行动间如烟水朦胧,仅以浅青丝绦束腰,垂落寸许流苏,摒弃一切环佩玎珰。
按照嫔妃等级上过妆,青丝绾成优雅的随云髻,鬓边斜簪一支青白玉镂雕兰叶簪,素净如水。
腕上一对素面无纹的羊脂玉镯,温润无瑕。
月牙趁着为她整理披帛的间隙,借着动作遮掩,耳语道:“给姜小大人的密信送出去了,他今夜不会赴宴。”
姜令枝不动声色道:“什么理由?”
月牙:“策马摔下来了,现正在府中延医问药。”
姜令枝蓦然侧首:“真伤了?”
月牙点点头,“不然骗不过那群查问的侍卫,小姐。。。娘娘放心,姜小大人说了,他有分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