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知意转过头,红着眼睛看着他。钟知意背着被药物推平,但又卷土重来的情绪大山,突然不确定这段时间以来,段青时给予他的那些宽容,情感,关心和爱护是不是真的出现过,不然他们的关系怎么会和他的情绪一样再次回到原点。眼前段青时的轮廓也变得模糊,钟知意支起上半身,用手背在段青时的侧颈上碰了碰,感受到他的体温,又抬起下巴想去吻他。段青时竖起食指抵在他的唇间,阻止了一个即将发生的亲吻,定定看他几秒,“有话和我说吗?”钟知意说不出话。“不知道说什么?”段青时的嘴角轻微扬起,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那两颗钉子差点要了你的命,你拖着做完手术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身体一定要回公寓……我答应给你时间,不问为什么。但你能不能和我解释一下,和朋友见面这种事为什么也属于不能说的一部分?”钟知意艰难开口:“哥,你别这样……”“哪样?”段青时的声音更沉,每个字都重重砸在钟知意的心脏上。“就连这些事情我都没立场知道是吗?既然这样,你有什么资格亲我?你的一厢情愿,又凭什么要我买单?”段青时一连串的质问,让钟知意脑子里某条神经突然就断了。他仍然在发抖,但不再执着于向段青时索取温度。他坐回驾驶座,注视着正前方柱子上的反光带,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神情。而后痛苦才是生活的本质空气出现一段长达数分钟的沉寂。海绵燃烧的焦糊气味卷走薄荷的冰凉,火光闪了闪,熄灭,段青时被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的灼痛感带回现实,他开口:“什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便将还带有温度的海绵攥进掌心里。“什么意思?”段青时问。这一刻真正到来,钟知意却没有丝毫释然。他缓慢抬头,正视他的所有犹疑背后的恐惧,声音嘶哑到出现怪异的音调,“我想过杀了我自己,就是这个意思。”段青时的瞳孔在剧烈颤抖。“钟知意是什么样子,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什么场景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该笑该哭还是应该发脾气,即使我没有那样的情绪,但也可以装出来。”钟知意停下,缓了几秒,又继续说:“其实我露出过很多破绽了,没有人怀疑,或者说没有任何人相信。我爸妈我姐姐,我的朋友,还有你,谁能想到看起来会一直开心到死的钟知意会得心理疾病呢?”“我现在说了实话,但你相信吗?”钟知意看向段青时的目光里带着很浓很重的伤心,“就算是看到我手臂上的伤,你不相信我说的那个原因,也没想过是我自己划的吧。”他掀开一点被子,略微侧过身体,指着腰侧的三枚圆形伤疤,“这个你看到了吗?在津川那晚,我对你撒过谎之后用烟烫的,本来只烫了一个,不过我想应该没有你痛,所以又烫了两个。很痛,很爽,我甚至应了,想着你的脸zw,s出来的时候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后来我爱上这种平静的空白……”他抬起手,“这就是这些伤的来由。”段青时逃走了。他扶着沙发扶手艰难站起,快步离开卧室。走到餐厅,倒了杯冰水灌下,从喉管到胃部很快变得冰凉,但他身体内部仍然有种挥之不去的烧灼感。段青时倚着橱柜,低头看着地板上自己那道灰黑色的影子。一时之间,不免去怀疑狡诈的钟知意是不是又在撒谎,而后悲哀地意识到,钟知意的消瘦,检查单上异常的数值,公寓里那些近乎刻板的生活习惯都有了最无从辩驳的合理解释。段青时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倒了杯温水返回卧室。钟知意侧躺在床上,段青时刚走到门口,就和他的目光对上,因而咬紧齿关,克制住扭曲的声线,力求让自己看上去已经平静接受。“渴不渴?喝点水。”段青时明明站在那里没动,杯中的水却不停摇晃,钟知意注视着他平静表面上的裂纹,点了点头。喝了半杯水,钟知意双手环住段青时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小腹上,做出一个对他有无限依恋和安慰的姿势。“对不起。”钟知意说。道歉的原因是最后还是让段青时背负上了愧疚,而他对段青时的伤害,没有尽数弥补过,就全部消失在这些愧疚了。段青时说:“不用道歉。”钟知意柔软的发丝在灯下现出环形的光泽,和小孩子一样像是仍然处于旺盛的生长期,可钟知意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早已枯萎过了。该道歉的是他,但这句对不起,他永远都不能说出口。他揉了揉钟知意的头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语气稀松平常,就像在问钟知意有没有吃晚饭一样。“五年了吧。”钟知意说,“我已经在治疗了,觉得自己没有之前那么糟糕,才回来找你的。”五年……段青时伸手去拿床边柜上的烟盒,不小心碰翻了水杯。玻璃杯坠落在地板上,摔成碎片,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钟知意缩了缩肩膀,他想抬头,段青时却摁着他的后脑勺没让他动。“没事,杯子摔了。”钟知意没有抬头,因而错过段青时此刻脸上露出的那个惊惧到空白的表情。点烟,深深吸了一口,竭力伪装出来的平静仍在岌岌可危的边缘,段青时将那支还在燃烧的烟握在掌心里。太阳穴上的青筋因疼痛根根暴起,和钟知意说话时的语气还是温和,“之前没有治疗过吗?”“治疗过,但没坚持下来。可能当时还是年轻,觉得痛苦才是生活的本质。吃了药什么情绪都感受不到,我很害怕。你看到我锁骨上的那枚水滴纹身了吗?”钟知意在他背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应该看到了吧?是你的眼泪。哥,是你把我拉出来的,我决定要活很久,会陪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