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想让我经常来啊?”
谢迎抬起头,没有躲开他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说:“是。有您经常盯着,大军他们的日子也好过些。”
陆从白看了她一眼。
“那你呢?”
谢迎一怔:“什么?”
他没重复。
谢迎手指捏着拼图片的边缘,她没有注视他,像在说给自己听。
“来之前,我其实算过。志愿小时数,评优、评奖、保研,每一分都得攒,每一厘时间都要设计。”
“但来了之后,我发现账不是这么算的。”
她抬起头,笑着瞥了眼大军。他正专心致志地按着拼图,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还快活地左摇右晃着身体。
“大军第一次叫我‘姐姐’的时候,我错愕了一刻。”她的睫毛抖了抖,“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二那年,语文课上学到一句话,‘为生民立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当时觉得,这句话好大。大到我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她看向陆从白。
“现在我好像找到地方了。”或许穷尽一生仍不能至,却心向往之。
活动室里很安静。大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抬起头,冲他们笑了一下。
陆从白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暗自燃烧。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月光下,天蓝色的旗袍,他问她答中,拘谨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小姑娘把自己裹得很紧。现在她坐在福利院的地垫上,膝盖上沾着饼干屑,头发被大军扯松了几缕,说‘为生民立命’的时候,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他收回目光,把手里那块拼图按进板子里。
他们从福利院出来正值下午一点,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台阶上,像镀上一层金芒。
谢迎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怎么了?”
“志愿活动结束了,我得拍张照。”她低头翻包,摸出手机,捏在手里四下看了看。
福利院门口没什么特别的景致,就一块灰扑扑的门牌立在那儿,旁边挡着棵老槐树,几只麻雀正在上面搭窝。
“就这儿吧,”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机举起来比角度,“陆先生,能麻烦您帮我和福利院的大门照张相吗?”
陆从白没有接过她的手机。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后,打量了一眼她背后的布景:“怎么拍?”
“横着拍吧,”谢迎比划了一下,“能露出我本人以及福利院几个字,证明我来过。”
“这么谨慎?”
声音悠悠地落入她耳畔,令人分不清是感叹还是调侃。
谢迎把举着手机的手放下来,很认真地用最近旁听来的管理学术语说:“那当然。自己能把控的事,总得形成闭环,有始有终。”
他看了她一眼。
“可以啊,”他说,语调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说话一套一套的,谢同学。”
“没有没有,”谢迎连忙摆手,耳尖隐秘地浮起绯红,“不然虎头蛇尾,就不好了。”
说话的功夫,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那棵老槐树上,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碎成一地光斑。
她记得高考出分那天,自己哭得撕心裂肺,在那样的一个知名超级中学前几名的实验班里,她是为数不多没能去成top2的同学。如果高三下,她没有被找舅舅而未果的债主堵在校门,她怎么也可以至少考上r大。
她的语气是那么轻描淡写,轻到尾音一圈圈地消弭在了空气里,被槐树叶子接住了,晃了晃,又落下来。
一时间只扑簌着槐树叶的沙沙声。
陆从白没有接话,目光掠过她的面容。她眼底缠着黯然的丝线,像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被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