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文特意咬重了“无一日延误”几个字,双手将一份薄册举过头顶,有内侍上前接过,转呈御前。
梁帝接过册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随后合上,放在手边的矮几上,依旧没有说话。
卢升站在文臣队列的中后段,双手拢在袖子里,脊背微弓,一双老眼死死盯着脚尖前方三寸的地砖。
朝会就这样进行着,一个时辰过去了,该议的政事基本议毕。
苏承明将手中的事项逐一报完,环顾殿中,再次走到殿中。
“诸位大人,可还有事启奏?”
大殿内无人应答,苏承明转过身,嘴唇刚刚张开,准备行礼宣布退朝。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梁帝侧后方的白斐动了,那道灰褐色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向前迈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凑到梁帝耳畔,极低极快的说了一句话。
梁帝左手拇指上正在转动的翡翠扳指,骤然停止。
白斐直起身子,退回原位,双手垂于身前,目光平静的看向站在一旁的内侍。
内侍立刻会意,往前走了一步,吸满一口气,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整座大殿。
“宣!陇西大将军赵楼、临南大将军穆淑英,入殿觐见!”
这句话一出,文臣队列里有人不自觉的抬起了头,武将队列里有人的手指攥紧了笏板边缘,百官此前只知这两人被圣旨召入京城,却根本不知道他们今日会直接在朝会上被宣入殿中。
官员们的余光纷纷投向站在殿中的太子,苏承明身子没有动,面色如常,双手交叠于身前的姿势没有一丝改变。
殿门外,传来两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左边那个身形魁梧,肩宽背厚,步子迈的极大,深红朝袍上胸前金线绣着猛虎下山图,半白的头梳成一丝不苟的武将髻,左颊三道刀疤在殿内的烛火映衬下,显得狰狞而威严。
右边那个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但身姿笔挺,同色朝袍配银线绣着展翅雄鹰,乌黑的长束在铜环里,鬓边几缕碎垂在颊侧,行走间脚步极轻,带着常年在山地行军的利落。
他们沿着大殿正中的御道,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左右两侧的官员队列里,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落在他们身上,赵楼面色从容,脚步沉稳的像在自家院子里踱步,穆淑英嘴角微微绷着,一双星眸直视前方御座的方向。
走到距离御阶还有十步的地方,两人同时停住脚步,撩起朝服下摆,单膝跪地,行了个最标准的武将觐见大礼。
“臣陇西大将军赵楼,叩见吾皇万岁!”
“臣临南大将军穆淑英,叩见吾皇万岁!”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在大殿内回荡,殿中鸦雀无声。
梁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着的两个人,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都起来吧。”
“谢圣上。”赵楼与穆淑英同时站起身,垂手而立。
梁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先落在赵楼身上,打量了一番。
“赵楼啊,你这头,又白了不少,朕记得,你还比朕小上两岁?”
赵楼微微躬身,声音洪亮,“回圣上的话,臣今年五十有八,陇西的风沙大,催人老,臣虽然老了,但是陛下风采依旧。”
“五十八了啊。”梁帝叹了口气,笑了一声,“朕也不复当年了,平日里看着镜子里的白头,朕心烦闷,依稀记得当年你替朕挡那三刀的时候,还是个毛小子,一转眼快四十年了。”
赵楼双拳微攥,低下了头,殿中几个胆子大的官员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圣上这是在叙旧情?
“路上走了几日?”
“回圣上,臣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骑不得快马,路上足足走了十五日,让圣上久等了,臣有罪。”
赵楼抬起头正对上梁帝视线,随即垂下目光。
“十五日。”梁帝重复了一遍,“年纪大了,慢些走是应当的,路上可还顺遂?身体可还硬朗?”
“托陛下洪福,一路平安,劳圣上记挂,臣每天还能吃下三碗饭,拉得开弓,这把骨头还能为大梁守几年边关。”
梁帝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穆淑英。
“穆淑英。”
“臣在。”穆淑英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尾音。
“当年,你父亲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朕,一晃眼,你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军了。”
穆淑英嘴角动了动,抱拳行礼。
“全赖圣上隆恩,臣不敢居功。”
梁帝点了点头。
“临南那边,今年蛮子闹了几回?”
“回圣上,开春时闹了两回小股的,不成气候,之后便安生了,今年没再犯界。”
“粮食收成如何?”
“回圣上,临南今年风调雨顺,稻子收了七成半,足够军民过冬了。”
梁帝听完,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好,很好,说话还是这么干脆。”
梁帝的笑意收了回去,将手放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目光从穆淑英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百官,又收了回来。
“你们两人戍守边关,劳苦功高,这一路也辛苦了,先在京中的公馆里歇几日,好好养养精神。”他停顿了一下,“等歇过乏来,朕再找你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