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萧元君和赵禄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远远瞧见门口的那道靛蓝人影,萧元君眼前一亮,旋即加快了脚步。“恭迎陛下。”众人行礼。余音未落,萧元君先上前扶住纪宁,他弯下腰,轻声嗔怪,“跟我还客气什么?”纪宁低语,“大家都在。”那又如何?萧元君改换双手端住纪宁的胳膊,将他稳稳扶住,随后看向旁侧,“今日在纪府我只是客人,不是陛下,大家都不用行礼。”纪宁嘴上念着“谢陛下恩典”,眼睛却悠悠瞪了一眼对面的人。萧元君匿笑,假装没看见,招呼着大家进屋去坐。人到齐,也接近用午膳的时辰。众人寒暄了一番,管家前来通传用膳。今日的午宴设在花园的亭子里,去的路上,萧元君和纪宁并肩,走着走着便落在了最后。趁着无人注意,萧元君抓起纪宁的手,轻轻捏了捏。纪宁心下一惊,抽出手瞥了眼前面的几人,“陛下。”他小声警告,换来萧元君一笑。萧元君不再拉他,只是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纪宁被他看得越发慌张,抬手就是一掌,将他的脸迅速拨正。萧元君被他逗笑,攥拳抵在嘴边,压住即将溢出的笑声。片刻,他敛住笑容,身子靠向纪宁,“你今日真好看。”纪宁耳根飞上两点愠红,他佯装没听见,抬手把靠得太近的人往外推了推。趁着萧元君还没靠近,他借机扯开话题,“你今天怎么跟赵大人一起过来了?”萧元君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他规规矩矩站直,“我和相父本就是约好了的。”想起昨日赵禄生对自己说的那些话,纪宁压低音量,“昨天赵大人同我说了些奇怪的话,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说过,我都知道。”萧元君平静道:“回京后的第一日他就来找过我,他也回来了。”经历过前几次的故人重逢,再听到类似的消息,纪宁反倒没那么惊讶。不过,他还是有些疑问。萧元君知道他有疑问,“相父今日来,也有话想跟你说,稍后你二人可以好好聊聊。”赵禄生有话跟他说?说什么?总不是来骂他的吧?纪宁暗道。前面的几人注意到他们,阿醉招手让他们加快步伐。纪宁收起心思,催着萧元君快步跟上。午宴时,众人各自都有话聊,就连赵禄生都卸下了往日的严肃,同萧元君和纪宁有说有笑。饭后,萧元君有意为纪宁和赵禄生腾出地方,遂拉着几人去游园。八角亭子下,纪宁和赵禄生各坐一端,二人都有些生疏,端着茶杯喝了好几口,谁都没先说话。一杯茶见底,赵禄生搁下杯子,对着纪宁露出了一个不太熟练的笑,“纪大人近来还好?”惯用的寒暄开场,纪宁应道:“还好。”赵禄生局促地张望了一圈,又是好半天的沉默。总归是在自己府上,不能拂了客人的面子,纪宁主动搭话:“赵大人这些年过得可好?”赵禄生目光回正,“也还行。”“陛下说,大人有话跟我说,不知大人要说什么?”问到了正题上,赵禄生不好再回避。他松了捏着空杯的手,落到膝上,“我今日是来,是来同你道一声‘对不住’的。”对不住?纪宁不禁觉得匪夷,亦觉不解,“赵大人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纵横朝堂一生,能让赵禄生主动开口说出“对不住”三字的,恐怕如今唯有纪宁。这三个字,是他欠了两辈子的歉意。“纪宁,老夫同你吵了一辈子,”他顿了顿,“不对,现在算是两辈子。同你吵了两辈子,有些误解应该跟你说清楚。”纪宁静静听着他说。赵禄生垂眸,苍老的双目下不见威严,唯余悔恨,“前世在变法一事上,我处处与你‘作对’,其实不是反对你,只是觉得你过于愚直激进。”“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急于一时。”他叹出一口长气,“可你死后,得知你那时是因为病入膏肓才急着推行新法,我才知道真正糊涂的是我自己。我那时要是没有指责你,而是好好问问你的想法,或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如今木已成舟,再说些“早知道”的话,已经没有必要。何况,纪宁从未怨恨过任何一个人,也不后悔自己当年那样激进的变革。他道:“赵大人,你我之间只是政见不同,没有私仇。”他能理解,赵禄生顿感宽慰,不由地也卸下了心防,“说来你大概不会信,我年轻的时候其实和你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