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知道这几车账本大抵已被修饰过,查不出多有用的东西,但好歹是送上门的线索,纪宁断不会放过。他吩咐阿醉,“去找几个人过来,把这些东西搬去后院。”阿醉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叫来了十号人。院子里众人忙着卸箱子,纪宁看向站在旁侧还不打算走的李吉,开口问话:“李统领是打算留下来帮忙?”李吉一愣,不情不愿地作揖告辞。等外人离了场,纪宁方才安心说起话来。他转身同兰努尔说到:“兰姑娘,这一次的账目可比从前多了不少。”饶是精通算数的兰努尔,如今看到这五车的账目都不禁愁眉苦脸。她叹道:“比从前多了整整两车,要是全部查完,起码得半年。”纪宁不语,瞧着院里的箱子正思索对策,旁侧萧元君压低声音道:“账目虽多,但不是每一本都用得上,不妨先从最有把握的查起?”最有把握的?纪宁沉吟片刻,思来想去觉得也只有如此。他提议道:“兰姑娘,你暂且先从前世的线索入手,我再派两个人协助你,若有别的需求,尽可直言。”如今别无他法,兰努尔点头,“好。那我先回后院着手准备。”纪宁颌首,同萧元君异口同声道了句“有劳”。五车的账目全部搬至后院,又一箱一箱地搬进屋,再一摞一摞地搬出来,看似简单,亦费了不少的时间。入夜,纪宁和萧元君帮完了忙,从兰努尔房中出来。二人走在回房的路上,萧元君突觉身边安静得出奇,他扭头看去,纪宁低低垂着脑袋,下眼睑的一片青灰无不显出他的疲惫。这几日忙于奔波,忙于周旋,他看上去比出发前憔悴了不少。明明每日都在吃药,可怎么反而不见好转?埋头走路的人不看路,临近台阶,萧元君先一步伸手搀住他,“小心。”纪宁怔怔回神,有气无力地朝他道了声谢,提脚迈下台阶。待他走到平坦路段上,萧元君才出声打扰他:“累了?”纪宁摇头,惯常地回了句,“还好。”萧元君心知他此话不能当真,但又怕自己问得太多,反而引起他的乏累,遂压下继续询问的念头,只是悄摸留意着他的状态。进了房门,纪宁径直走向床榻。白天忙起来他还不曾发现,如今一坐下,他便觉得头重脚轻,浑身乏力。知道自己是老毛病犯了,他并未过于担心,唯一的担心是怕萧元君看出来。不过好在,萧元君陪他进来后,很快又重新出了门。趁四下无人,纪宁卸掉“无事”的伪装,抬手扶住心口,缓缓张开嘴吐息。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纪宁方才放下手,挺直脊背,又变回起初“无事”的模样。萧元君进门,手里提着一桶热水。他忙前忙后,将水一分为二,一份用来盥洗,一份倒进泡脚的木盆。他站在盥洗台前,将盆里的热毛巾捞起、拧干,随后一面展平,一面走到纪宁面前。“看你也累了,早些洗漱完休息。”说话间,他将毛巾递给纪宁。纪宁看着,只觉受宠若惊,“陛下不该做这些。”萧元君不以为意,“我现在是你的侍卫,再说我不做,还有谁能做?”纪宁刚想开口答他自己也能做时,手中忽地被人塞进一团热毛巾。萧元君戏笑道:“你再推辞,我就当你是想让我帮你洗。”这话如今比任何说辞都管用,纪宁知道他真能说到做到,于是急忙收住多嘴的念头,拿起毛巾擦拭手脸。手脸刚洗完,萧元君又端来了洗脚水。他蹲在纪宁脚跟前,伸手试水温,水还稍稍有些烫,他一边搅动着水散热,一边状若无意地问道:“沙敕医师的药是不是不太起效?”纪宁心脏咯噔一响,绷紧的后背阵阵生凉,他答:“我用着,还好。”水温调试得差不多,萧元君甩了甩手上的水,表情晦暗不明,“你觉得好,那就行。”纪宁喉结动了动,眼中的心虚无以复加。他又骗了萧元君。早在两位沙敕医师入府为他诊脉的第一天,老医师就诊出了他的脉象无药可救。可老人不通启国语,那时他又一心想要南下,于是他抓住这点漏洞,让那年轻人在翻译时替他隐瞒。这些日子每每遇到老人过来诊脉,萧元君在旁边,他都心惊胆战,生怕会露馅。他也想过告诉萧元君,可眼下人人忙得不可开交,一旦他说出实情,所有人哪里还有心思查案?再等等罢。纪宁估量着,等到尘埃落定,他再亲口告诉萧元君,向他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