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能信这种荒唐事!”他瞪着眼前人,越看越觉得陌生。他问:“所以,你让阿醉入了塔?”闻言,萧元君嗬地笑出了声,他泪眼朦胧,“纪宁,你说你信我,就是这样信的?还是说,你也觉得我没资格担得起‘与你最亲之人’的名号。”纪宁惊目,顿觉浑身血液逆流。他唇齿打颤,“什么意思?”话已至此,萧元君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他平静道:“塔是我修的,一开始那塔上的人,本该是我。”他红着眼,笑容苦涩,“可是醉颜找到我,说我不配为你入塔。他说,我不是你最亲近的人,说我……只会误了你的回程路。”尾音消散,一滴泪珠滑落。这滴泪砸得纪宁惊慌失措,他盯着地上那滴水渍,只觉得胸腔挖心裂肺的痛。他忽然有些怨恨自己的迟钝,怨恨自己这种时候不能有所行动,拂去这人的哀伤。萧元君仍在絮絮说着,他说:“醉颜执意入塔为你祈福,并以你的三份遗书为威胁,让我不要再听信术士的话。”他说:“不管你信不信,醉颜不是我杀的。”他越说越忧伤,最后他说:“纪宁,如果我不喜欢你,是不是就……就不会这样难过?”不会因为你的猜忌而难过。不会因为你从不将目光落到我身上而难过。不会因为,你的不在意而难过。他的泪水一颗一颗地掉,纪宁的视线一点一点变得模糊。眼中的泪水滚落前,他看见萧元君望向他,泣不成声……“纪宁。我快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了。”对方的绝望触目惊心,纪宁喉头哽咽,转头的瞬间悬着的泪滴落。如果他们不够亲近,他大可冷眼旁观他的悲伤。如果他们足够亲近,他可以大方上前拥住他。偏偏他们不远不近,他什么都不敢做。两人一步之遥,却生出一崖之隔。经年积累的委屈一经爆发,便是覆水难收。萧元君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将积压了两世的委屈全盘托出。“重生以后我不断提醒自己,要克制,要忍耐,不要给你压力。”“可看着你和别人走近,我怕自己忍耐会再一次失去你,更怕自己不忍耐,会招你嫌弃。”“放不下你又不敢靠近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耳边的控诉字字诛心,纪宁死死咬着唇,依旧没能压住决堤的泪水。他不敢去看萧元君,可这样逃避的举动反而让对方误解。“就算这样,你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吗?”“……”纪宁无法回答,只因开口便是哽咽。萧元君眸底汹涌的情绪逐渐寂灭,“纪宁。”他的声音依旧柔缓,吐出嘴边的话语却让人发寒,“你这个样子,真让人恨。你以为,我对你一点恨都没有吗?”纪宁垂眸。当然有,恨他不顾一切变法,恨他忤逆圣意,恨他欺君罔上。有太多罪名值得萧元君去恨他,可当萧元君再度开口时,他听到的却是……“我恨为什么独独没有我?你留的三封遗书里,一字不提我!”此刻有多撕心裂肺,萧元君就有多恨。他是真的恨,数十年,每每午夜梦回他都在恨!怎么会没有他?怎么可以一个字都不留给他?到最后,纪宁是恨他?怨他?还是不怪他?他什么都不知道。除了死讯,纪宁什么都没留给他。数年的噩梦,数年的不忿,今朝终得以宣泄。萧元君上前握住纪宁的肩膀,将他掰过来与自己对视。他要纪宁看着他,看见他多年积淀的痛苦,看见他眼里的不甘是怎样的刻骨。“你谈到了北狄,谈到了赵禄生、侯严武、侯远庭,你让我留醉颜和影人一命,你谈到了兰努尔,定北军!唯独!!唯独没有我!!!”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凭什么?“明明,”他扶着纪宁的手在颤抖,“明明你先答应过我,会带着将士们归来,你失信了,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留给我。”语落,四目相对,泪如雨下。你也别恨我好吗纪宁哽咽,涩红的一双眼里无数情愫翻涌,最终全都归拢成一腔悔恨。他摇着头,颤声道出两个微不可闻的字眼,“不是。”他想说不是那样。不是不想道歉。不是不在乎。而是……来不及,来不及说出口。可喉咙不听使唤,除了哽咽什么都发不出。他垂下湿漉漉的眼睫,失控的泪水浸湿脸颊。哪怕前后两世,他都不曾有过当下这般失态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