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宁愿跳窗,都不愿意取下面具。
初次见面试探时,她怎么没坚持摘掉他的面具呢?
真是可惜。
卫安澜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柳遇有所隐瞒是好事,至少说明她尚有和他周旋的筹码。
“好啊。”
卫安澜吹灭火折,抄起角落里的伞,推窗纵身跃下。柳遇跟在她身后,动作虽然有些笨拙,颇费了一番工夫,好歹最后毫发无损地落了地。
夜雨仿佛一层薄薄的水雾,隔开天地间的一切,凡人所能窥见的仅是朦胧的幻影。直至此刻,卫安澜才有了劫后余生之感。
他们刚刚经历了生死,现在,当双脚踩在冰凉的雨水中时,方清晰地,真实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虽然并未出口,但卫安澜知道,柳遇亦有同样的感觉。
她抬眼看了看雨势,将手中的伞递给柳遇,“柳大人去吧,本宫在这等小满他们。”
无论小满和薛知宜那边是否有出口,他们最终都会回到醉琴楼,在确认他们无恙之前,卫安澜不想离开。
她和柳遇的伞早就丢在神庙了,醉琴楼中常为客人备着伞,今天她暂时借用一下,明日还回来便是。
柳遇垂目看着卫安澜布满伤痕的手指,以及袖口处洇透的暗红,默默叹了口气,“殿下受伤了?”
许是被钢针刺到了吧,卫安澜早习惯了受伤,因而并不觉得怎样。
柳遇见她不语,忙继续劝道:“您已经见到了立冬公子,并且告诉他回府细谈,小满公子是聪明人,您不必等他了,微臣送您回去吧。”
他好像真的能读懂她。一旦吊着的那口气松下来,人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更何况卫安澜才面对的不仅仅是杀人的机关,还有那个致命的怪病。她想支开他,可他担心他走后,她根本坚持不到小满回来。
柳遇蹲下身,温柔的目光直直落在卫安澜脸上,波光明灭,春潮暗涌。
“殿下,微臣背你。”
刹那间,好似有什么东西自伤口处炸开,卫安澜的心口冷不防地一颤。她十分厌恶这种感觉,不由得眯起眼睛,审视着面前这个把姿态放得极低的谦谦公子。
柳遇的白衣沾满了灰尘和泥水,头发也微微松散,几缕潮湿的碎发贴在侧脸,非但不见窘迫,反给他本就温和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潇洒旷达。
他看穿了她的伪装,她的狼狈,她濒临崩溃的坚持,可她,却更看不懂他了。
卫安澜低着头,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句:
“好。”
话才出口,卫安澜便有些郁闷。明知柳遇身份不明,动机不纯,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如他的意呢。
但卫安澜总不好出尔反尔拂了柳遇的面子,不过是同走一段路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她伏在柳遇背上撑开伞,柳遇缓慢地站起,转向公主府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偌大的街巷空旷昏蒙,二人同在一把纸伞下,柳遇目光坚定地看着前路,卫安澜神色平静地望向远方。
风雨隔绝,喧嚣声远,一如那两颗各自跳动的,韵律交错的,坚韧得不为任何外物动摇的心。
直至回到公主府,卫安澜和柳遇都没有对彼此说一句话。
“殿下!”
少微和立秋匆匆跑下台阶,柳遇矮身放下卫安澜,却在看清立秋的样貌时,手中动作倏地一顿。
暗道中匆匆一瞥,柳遇记住了立冬棱角分明的脸型和硬朗的五官,可他万万没想到立秋和立冬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不是衣着配饰稍有区别,柳遇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传说卫安澜喜新厌旧,公主府的面首来来去去,如今只剩下了四个人。除了惊蛰和小满外,还有一对双生兄弟,想来便是他们两个了。
春夏秋冬,正合四时美景。
柳遇眸中本就不明晰的光一点点凉下来,一缕轻蔑悄然爬上眉梢——要双生子侍奉,卫安澜还真是只顾享受,不把自己的名声当回事啊。
“本宫很好,放心吧。”卫安澜本想和二人说正事,一想到柳遇仍在旁边,便转了话题,“惊蛰怎么样了?”
“醒过来一次,但还是有些发热。我让他先安心休养,不必操心府里的事,等养好身子再见殿下不迟。”
卫安澜点点头,她知道少微惦念小满,便携起她的手道:“小满和立冬应当很快就会回醉琴楼,你去迎他们吧。”
少微红着眼,全神戒备地看了柳遇一眼,压低声音道:“小满死不了,老天才不收他呢,我是担心殿下,还是让立秋去吧。”
柳遇低下头,冷冷地勾起唇角。在齐国夫人府中,他不止一次注意到小满对少微挤眉弄眼,如今看来两人的关系果然非同一般。一个男人自甘堕落做面首就算了,竟还和侍女暧昧不清,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都是卫安澜这个主子做的好榜样。
“好了,去吧,你我之间何须讲那些虚礼。”卫安澜推着少微下了台阶,目送她走远方才转回身,“立秋,去给柳大人找身干净衣服,别让他穿成这样回去,再被严凭训斥。”
立秋上下打量着柳遇,不情不愿地扭头就走。卫安澜笑了笑,颔首示意道:“柳大人,一路辛苦了,进来喝杯热茶吧。”
这是个难得的接近卫安澜的机会,加之柳遇的确有些口渴,便顺从地答应了。在他更衣的间歇,卫安澜走到廊下安静地站了一会,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她不用摆出任何表情,此刻的她才是最放松的。
人能在险境中生出急智,但更远的谋划,得在精神不那么紧绷的时候进行。
“立秋,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