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最大的那头鳞甲犀旁边,蹲下身,开始剥皮、剔肉。动作依旧干净利落,每一刀都切在最省力的关节缝隙处。
岩锤和几个手下犹豫了一会儿,也陆续凑了过来帮忙。虽然心里还在后怕,但面对堆积如山的肉和皮,贪婪终究战胜了恐惧。他们七手八脚地开始处理另外两头巨兽的尸体,有人割肉,有人剥皮,有人拆骨。
大约一个时辰后,河岸上堆起了一座肉山。
三头鳞甲犀的总重量超过两千斤,剥下来的皮足够做十几件甲胄,筋和骨也全是上好的材料。岩锤带人扛走了大约一半,临走时还特意朝贾赦的方向鞠了一躬。这个粗犷的黑石部落首领此刻已经彻底服气了,甚至在心底盘算着回去之后要怎么跟部落长老们解释今天的奇遇。
贾赦独自留在河岸上,看着剩下的那堆肉和皮。
他的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亢奋。战斗是锤炼肉身最好的方式,方才那三场搏杀虽然短暂,却将这具身体深处蛰伏的潜能彻底唤醒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气血奔腾如河,一股股暖流从丹田处向四肢百骸蔓延,那些撕裂的皮肉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愈合。
这方世界的人体,果然大有文章。
他扛起大半头鳞甲犀的肉,又卷起几大张兽皮和长长一捆兽筋,沿着来路往回走。怀里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能挪动,但他走得极稳,像是这些重量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回到烈山部藏身的山洞时,已经是正午。
洞口的几个守夜人远远看到他的身影,先是一愣,继而惊呼出声。他们看到贾赦背上扛着的那座肉山,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阿赦回来了!
快!快帮忙接一下!
洞里面的人呼啦啦涌了出来,男女老少全都探出脑袋,然后所有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贾赦把肩上的肉卸下来放在洞口,又解下卷着的兽皮和兽筋,指着那堆如山的东西说:
这是鳞甲犀的肉。够吃半个月。皮和筋留着做武器和甲胄。
有人颤声问:你……你一个人打的?
贾赦点头。
人群里沉寂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老人和女人抱在一起哭了起来,几个年轻猎手冲上前去翻看那些肉和皮,手指抚过鳞甲犀厚实的皮甲时,眼睛里全是灼热的亮光。
老槐拄着一根木杖从人群中挤出来,看着贾赦身上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挤出四个字:
好,好,好啊。
当晚,烈山部吃了一顿真正意义上的饱饭。
火堆旁坐着所有人,手里捧着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块,脸颊上全是油光。几个年幼的孩子甚至在火堆边追逐打闹,笑声在山洞里回荡。这样的光景,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过了。
贾赦坐在火堆最外围,手里捧着一块烤好的肉,慢慢咀嚼着。他的目光扫过这些人——老人、女人、孩子、年轻猎手。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和感激,那是一种在绝境中被拉了一把之后才会有的神情。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在遮天的岁月里,他曾坐拥无数信徒,每一个都将他当做至高无上的神明顶礼膜拜。但那时候的他,感受到的只是责任和压力——保护众生,镇压黑暗,是一个大帝的本分,谈不上什么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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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看着这些原始而质朴的面孔,他心里生出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些人太弱了。弱到随便一头猛兽就能夺走他们的性命,弱到一顿饱饭就能让他们泪流满面。可他们依然在活着,在挣扎,在努力把火种传下去。
这大概就是人族最初的模样。
贾赦闭上眼睛,将最后一口肉咽下,然后站起身走到洞外。
夜色深沉,天穹上挂着一轮巨大的月亮,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世界都要更加明亮、更加庞大。月光洒落下来,照得山林间如同白昼。远方那座笼罩在黑云中的高山轮廓清晰可见,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贾赦凝视着那座山,许久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那座山上有东西。一种强大到让他此刻的身体本能地感到战栗的气息,但那气息中没有任何恶意,更多的是一种……漠然。像是一个巨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爬动的蝼蚁,然后毫不在意地移开视线。
他轻声念出这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等着。
他回到洞中,在角落里盘坐下来,再次进入那种极端内敛的修炼状态。今夜他的气血比昨夜充沛了何止数倍,那三场搏杀不仅激活了身体的潜能,更让体内积蓄的生机完全爆发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筋骨正在以一种远超常理的速度强化,血肉中隐约有气流奔涌的迹象,那是在体内凝聚的前兆。
天亮之前,他还有整整一夜的时间。
天亮之后,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鳞甲犀的皮需要鞣制成甲,筋需要搓成绳索和弓弦,肉需要烟熏保存。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教那些猎手真正的,让他们在面对下一头猛兽的时候不再只能靠人命去堆。
这条路很长。从烈山部走出去,到整个人族站起来,中间隔着无数座山、无数条河、无数头比鳞甲犀恐怖得多的存在。
但没关系。
他已经开始走了。
日出时分,贾赦睁开眼睛。
体内的气血运转了整整一夜,此刻如同一条初具规模的大河在经脉中奔流不息。他站起身,握了握拳,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那声音带着一种清脆的金属质感。
洞外传来鸟鸣和风声,又是一个新的早晨。
烈山部的族人们陆陆续续醒来,开始张罗着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肉和皮。所有人的精神面貌都和昨天截然不同,眼中不再只有麻木和恐惧,多了一丝叫做的东西。
贾赦走到洞口的阳光下,抬手遮了遮眼,望向远方。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传遍了整个山洞内外:
从今天起,所有人都要学。
学怎么打架。学怎么活下去。
谁先学会,谁就第一个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