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正月十六。
天刚擦黑,胡同里还飘着没有散尽的年味儿。
刘德信这天难得没在单位工作到很晚,提前下班儿回家了。
刚进了胡同口,他就听见自家院里闹腾。
推开院门进来,正房门口的廊檐下围了一圈人,笑声是一阵儿接一阵儿。
王玉英坐在板凳上,手里拎着个拨浪鼓,摇得叮当响,凑在七斤跟前逗他:“奶奶,喊奶奶听听,奶——奶——”
七斤扶着门框,小身子晃晃悠悠地站着,两条小腿还有点打晃,大眼睛盯着眼前晃动的拨浪鼓,伸手想要去够。
够了几次没够到,被王玉英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看了一会儿,小嘴一张,含含糊糊地喊了声,“耐耐。”
咬字不太清楚,可那个意思,很明显算是对上了。
“哎哟,听见没,这就喊出来了!已经挺清楚了,这孩子聪明。”王玉英一拍大腿,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田丹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来,七斤,喊妈妈。”
“妈妈。”
七斤扭头喊了一声,这回咬字倒比刚才清楚了很多。
正房的门帘“唰”地一掀,大嫂端着个针线笸箩出来看热闹,顺嘴也逗了一句:“来,喊大娘听听,大——娘——”
七斤歪着小脑袋,像是在认真琢磨,想了好一阵子,张嘴喊出来的却是“娘娘”。
这一下满院子人都乐了,笑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大嫂也没纠正,乐呵呵地应着:“哎,娘娘在呢,娘娘在呢。”
从这天起,七斤喊她就成了“娘娘”,这称呼叫开了头,往后再没人改过来。
太师椅上坐着的老太太,这会儿也探出半个身子,拄着拐棍,眯着眼睛笑呵呵地瞧着这一出。
老太太年岁大了,平日里不大出屋,今儿个精神头倒是难得的好,是被两个孙媳妇搀出来晒太阳的。
王玉英扭头冲老太太喊了一声:“妈,您也逗逗他,叫他喊您太太!”
老太太应了一声,伸出拐棍头,轻轻点了点七斤的小屁股:“喊太太,太——太——”
七斤仰起小脸,瞅着这位太奶奶,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太太”,吐字有点儿含糊,说着还伸手就要抱抱。
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拐棍头在青砖地上轻轻顿了两下:“这孩子,一看就知道聪明,随他那个当爹的。”
正这当口,琳琳和晓旭从耳房一路小跑出来。
俩人放学后就被撵去写作业,听到外面的动静儿,心里早就跟长了草似的。
这会儿写完了,赶紧出来凑热闹。
琳琳凑到了七斤跟前:“来,七斤,喊姑姑,喊姑姑我给你糖吃!”
七斤瞅着这个三天两头来逗他的小姑姑,张嘴喊了一声,含混得听着倒像是“嘟嘟”。
琳琳自个儿先笑岔了气:“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嘟嘟,奶奶,你看走眼了吧?”
“我看你是欠揍了。”老太太没好气儿的白了她一眼,伸出拐棍儿给了她一下。
七斤见了,抖动着藕节似的胳膊,大声笑了起来。
晓旭也不甘落后,从琳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七斤,喊姐姐,喊我姐姐!”
七斤这回倒挺给面子,含糊着喊了一声。
晓旭听着乐得直蹦跶,“小姑,听见没,七斤会喊我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