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栎意识到,自己终究是天真了。
走投无路的时候,有能耐的人主动接过了自己无法解决的难题,梁栎原本是庆幸的,可他完全没有进一步考虑,有能耐的人,用的是什么解决法子。
房文清死就罢了,那是他自己起了歹念!是罪有因得!可椒房殿的宫女。。。。。。这位不知名姓不知模样的宫女,没有做错任何事。
梁栎摇头,挣扎着要往未央宫跑,嘴里连连道:“不行。。。。。。她不能死。。。。。。”
沈恪将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冷声问:“房文清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
“说话!”
梁栎红着眼,一回头就哭了出来:“她不能死。。。。。。你放开我!放开我!!”
沈恪捂住梁栎口鼻,掌心湿了大片。他抵在他耳旁低声说:“回答我的问题,说实话,我保她不死。”
梁栎眼神涣散地望着前方,犹豫片刻后,抖若筛糠般点头道:“是。。。。。。是。。。。。。是房文清要杀我,我——”
“带殿下先行回府。”沈恪阴沉着脸,把梁栎交到了宗肴手上,梁栎抓着他衣摆不放,痛苦中带着乞求,“六哥,她不能死。。。。。。”
沈恪抽出衣服:“我会带她去青龙卫,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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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栎躺在沈恪床上不断流泪。
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流尽。
他的四肢已经完全僵住了,完全没有力气抬手去擦,眼泪流出来,又风干,流出来,再风干。泪痕遍布他的眼角、脖子,甚至他的耳道内。
这段时间积累的所有压力、委屈、身不由己的痛苦,都随着一个宫女的“死亡”决堤而出。
我究竟在干什么?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梁栎回过神来,竟是什么都看不清了,连自己也看不清了。
秋怀进屋,被他的泪眼吓了一跳:“殿下很难受吗?”她用手帕很仔细地替梁栎擦拭脸颊。今日有好几只手,都曾从他脸颊拂过,可好像只有秋怀这只手,真正带着温度。
梁栎越哭越凶,几乎算得上嚎啕。秋怀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拉着他的手,像对待小孩那般,轻轻揉搓着:“殿下不疼了,军医马上就到,不疼了,不疼了啊。”
“师娘。。。。。。”梁栎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声。
秋怀以为他是在喊娘,心中慨叹:王妃若是看到殿下这个模样,定是要心疼坏了!
半个时辰后,李怀恩总算赶来。
梁栎被他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通,他摸着梁栎的脉象,本就竖了两道纹路的眉心,更是皱成了一团糟。
他对秋怀道:“拿帕子和水来。”
秋怀打来热水,李怀恩不由分说便扒开了梁栎衣服前襟,然后用绞了热水的帕子用力擦拭他的左侧胸膛。
“谁给殿下上的药?”他回头看着宗肴,说,“药有问题。”
宗肴看了梁栎一眼,神色凝重:“这里交给你,我去报告将军。”
“再去换盆水来。”李怀恩对秋怀说。
秋怀应声,端着水盆出去了。
李怀恩凑到梁栎身前:“殿下,殿下浑身僵硬多半是这胸口药物麻醉所致,可是。。。。。。可殿下这脉象。。。。。。”
梁栎微微睁着眼睛,只能瞧见李怀恩的嘴在动,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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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梁栎颗粒未进,秋怀试图喂他喝了两次水,都一滴不落地吐了出来,更别提那苦涩药汤。
“哎哟,这该如何是好啊。”秋怀急得原地打转。
梁栎的心倒缓缓平静了下来。他逐渐察觉到了,上午的僵硬酸软已消失大半,头晕和胸痛是前阵子被马儿踢伤所致,而那种深入骨髓的灼热与疼痛,只有一个理由能够解释
——他毒发了。
身中梵谷百毒十余年,毒发之时要么如死人般浑身冰冷,僵硬无法动弹,要么就像现在这样,仿若引火烧身,四肢百骸滚烫难耐,皮肤如针刺一般。
可真是。。。。。。
祸不单行。。。。。。
梁栎撑着床头,艰难抬起了半个身子,眼睛里只有他脱在一旁的衣服,还有衣服之中的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