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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魂镜(第1页)

林永琪第一次觉得那个望远镜不对劲,是她在旧货市场把它买回来的当天晚上。

望远镜是她在城东旧货市场的地摊上淘来的。摊主是个老头,满脸褶子,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林永琪蹲下来翻了几样东西,目光落在这个望远镜上的时候,老头说了一句——“这玩意儿,你买了别后悔。”

她以为老头是在开玩笑,没当回事。

望远镜很旧了,金属外壳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暗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的褐色。镜筒上刻着一行字,是德文,她看不懂。目镜的橡胶眼罩已经硬化了,边缘裂了几道口子,凑上去的时候鼻梁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着铁锈和樟脑的气味。她把望远镜举起来,对准了马路对面的那栋居民楼。

正午十二点,阳光很烈。她透过目镜,看见对面四楼的阳台上晾着一床红色的被单,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个人在张开双臂。她调了调焦距,画面变得清晰了——被单底下的晾衣绳上,挂着一样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把望远镜拿下来,用肉眼直接看,被单还在,底下什么都没有。她再凑上去,透过目镜,又看见了。

那是一只脚。很小的脚,从被单底下垂下来,脚尖朝下,指甲盖是青紫色的。它在那床红色被单的遮蔽下安安静静地挂着,像一只被人遗忘在衣架上的旧袜子。林永琪的手开始抖。她放下了望远镜,把它塞进了背包里,没有再看一眼。

晚上她回到出租屋,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望远镜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望远镜的金属外壳上,那层暗沉沉的褐色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像一个人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她被一阵声音吵醒,不是从窗外传进来的,是从枕头边上,从那只望远镜里传出来的。极轻极细的,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她伸手摸了摸望远镜,镜筒是凉的,可那种冰凉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搏动,像心跳。

之后的日子,她开始频繁地使用那只望远镜。

林永琪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她在省城没什么朋友,社交圈子窄得可怜,每天的活动半径就是出租屋到公司。她没有什么爱好,不爱逛街,不爱追剧,连手机都懒得刷。可她喜欢看远方,喜欢从高处看这座城市。

有了望远镜以后,她现了一个新的世界。

她住的那栋老居民楼在城北,八楼,没有电梯,周围没有更高的建筑挡着,视野很开阔。她每天下班以后,会坐在窗台上,把望远镜架在膝盖上,从那扇掉了漆的铁窗框后面往外看。能看很远,越过灰白色的居民楼群,越过几片还没拆完的旧厂房,越过那条终年灰蒙蒙的河,一直看到城南那片低矮的山脊线。

她从望远镜里认识了好多人。对面那栋楼的六楼,有一个老太太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厨房里,系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在水槽前洗菜、切菜、炒菜。她一个人吃饭,吃完一个人洗碗,洗完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上看电视。她不知道老太太看什么节目,她看不清电视画面,可她看得见老太太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到疲惫,从疲惫到空洞,和这座城市的其他老人没什么区别。

再远一些,街角那间五金店门口,每天傍晚都会坐着一个老头。他低着头修理各种东西,有时候是电饭煲,有时候是电风扇,有时候是小孩的玩具车。他修好了就放在脚边,等人来取。没人的时候他就那么坐着,盯着路面,一动不动,像一尊忘了被人搬走的雕像。

林永琪通过这些固定的、准时出现在望远镜视野里的人物,构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平行世界。她开始给那些不认识的人起名字——那个老太太她叫她“陈阿姨”,因为她觉得她长得很像她小时候村里一个姓陈的邻居。五金店门口的老头她叫他“周师傅”,因为她家的自行车以前都是找一个姓周的师傅修。她把他们的生活当作默片来看,不说话,不互动,只是看,日复一日,像一种不需要任何回应的陪伴。

变化是从那个男人开始的。

那天晚上,林永琪照例坐在窗台上,用望远镜往城南的方向看。她看见一栋她从没注意过的旧楼。那栋楼在一大片居民区后面,被几棵巨大的梧桐树挡着,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楼顶的一小截。要不是那天她调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镜头往上偏了半寸,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扇窗户。

窗户是开着的,里面亮着灯,橘黄色的。

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那扇窗户里。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低着头在桌前写着什么。他的侧脸线条很硬,鼻梁很高,眼窝很深,头有点长,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林永琪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看不清他在写什么,可她看得见他的表情,专注的、安静的、与世隔绝的。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多大,不知道他在哪里上班,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她只知道他住在城南那栋老楼的顶楼,每天晚上会在那扇窗户前坐很长时间,有时候在写东西,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像在等人。

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会把望远镜对准那扇窗户。她开始期待他的出现,像期待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可她停不下来。那种窥视带来了一种隐秘的、不可告人的满足感。她不需要和他说话,不需要认识他,只需要在每晚固定的时间,透过那两片冰冷的镜片,看他在灯光下写东西、翻书页、喝水。

这就是她的秘密。她一个人的秘密。

三周后的一个雨夜,林永琪照例把望远镜架在窗台上,对准那栋老楼的顶楼。

窗户开着,灯亮着。那个男人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可那天她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她调了调焦距,画面变得清晰了。那个男人不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背对着窗户,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头很长,披散着,从椅背上垂下来。

她的手指悬在调焦环上,没有动。

那个男人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不,不是看窗外,是看她。他的目光直直地穿过雨幕,穿过夜色,穿过那两片冰冷的镜片,撞进了她的瞳孔里。林永琪猛地放下望远镜,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看着自己手里的望远镜,镜片在路灯的反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两片光斑像两只眼睛,正在回望着她。

雨还在下。她鼓起勇气再次举起望远镜,对准那扇窗户。灯灭了,窗户关了,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天晚上,那个男人还在。他还是坐在桌前,低着头写东西。那个女人不在。一切恢复了正常,就像昨晚的事从来没有生过。可林永琪知道,她看见过她,那个女人真实地存在过。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间屋子里。她只能看见她的背影,长长的头,深色的衣服,从椅背上垂下来的手指白得几乎透明。

她没有把这个现告诉任何人,甚至开始刻意地不去想那个女人。她把望远镜的镜头对准别处,去看陈阿姨有没有炒菜,去看周师傅修好了几样东西,去看那些每天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位置的陌生人。

可她的视线总是会不自觉地回到那扇窗户。

她会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的长、她苍白的指尖、她从椅背上垂下来的样子。她想起那个男人抬头看她的眼神,那不是偶然的对视,是刻意的,是知道有人在看他的那种笃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男人也开始看她了。

不是那种被现了的慌张,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类似于“我知道你会看”的笃定。他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抬起头来,对着望远镜的方向笑一笑,然后把目光移开。

林永琪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她住的那栋楼灰扑扑的,夹在周围几栋更高的居民楼之间,她的窗户也没有亮灯。从城南到城北隔着好几公里,用肉眼根本不可能看见她的窗户。可他就是在看。

她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了。林永琪后来再也没有在那扇窗户里见过那个女人。

从那天起,那个男人开始在她的梦里出现了。

梦里的他穿着白衬衫,坐在那扇打开的窗户前,背对着月光。他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笔尖划过纸面,出沙沙的声响。她走过去,想看清他写了什么。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他的嘴张开,说了一句无声的话。她使劲辨认,却永远看不清那是什么。她想开口问,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努力过,试过放下望远镜,试过晚上早睡,试过不看那个方向。可她做不到。那扇窗户像一块磁铁,吸住了她的目光。每天到了那个时间,她会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台边,举起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她的手指在调焦环上转动,画面从模糊变清晰,那个男人坐在桌前,低着头写东西。

林永琪终于在某个失眠的夜里想通了那个男人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一个在窥视中被现的人,他是一个在钓鱼的人。他把自己的窗户当作鱼饵,把她的好奇心当作鱼钩。他等她上钩。

林永琪开始失眠了。

她试过放下望远镜,试过晚上早睡,试过不看那个方向,可她做不到。那扇窗户像一块磁铁,吸住了她的目光。每天到了那个时间,她会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台边,举起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那个男人的脸在镜片里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能看清他眉心的那颗痣、他鼻梁上的那道浅疤、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可林永琪总觉得她还在那里。在那间屋子的某个角落,在那盏橘黄色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正用一双和她一样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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