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砚樵是在第二天天亮之后才知道后山指挥部被端了的。
那时候他已经带着主力冲出了十八盘正面阵地,一路往东狂奔了将近四十里。
部队建制还在,五千多人折损了不到一成,大部分士兵虽然疲惫,但还能走,还能打。
他手里还有电台,但电台已经跟后方联系不上了,后山指挥部的电台信号从凌晨开始就消失了,所有呼叫都没有回应。
他派回去的通讯兵在半路上被王照强的连队截住了,人没回来,消息也没回来。
直到天亮,一个从后山逃出来的副官找到了他。
副官满脸是血,身上的军装破了好几处,一见到蒋砚樵就跪下了:“师座……指挥部……没了……电台毁了,参谋们……全完了……”
蒋砚樵站在山道上,没有说话。
他身后是几千人的队伍,沿着皖南山区的小路往东走,前边还有几百里的山路才能到海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手指在安徽、浙江、江苏的交界处划了一下,最后停在了一个沿海小城的位置。
那是他跟他叔父约定的会合点。
“继续走。”他说。
他没有回头去看十八盘的方向。
他知道石云天还在那里,知道那个青年可能正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队伍远去。
但他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再跟石云天打一场正面仗。
他的指挥部没了,通讯断了,补给丢了,五千人到了海边,也只是一群没有根的浮萍。
接下来的几天,石云天没有急着追。
他带着五人小队沿着蒋砚樵的退路一路往东,王照强的连队跟在后面,负责收拢沿途溃散的国军士兵、清剿零星的抵抗据点。
每到一个村镇,石云天都会让人张贴告示,告诉当地百姓解放军来了,不用再怕国军抓壮丁、抢粮食。
那些被蒋砚樵部队抛弃的伤兵和掉队的士兵,有的跑了,有的蹲在路边等着被收编。
石云天没有为难他们。
他让王照强把愿意回家的遣散,愿意留下的编入连队,不愿意打仗的发给路费。
几天下来,王照强的连队反而壮大了不少。
蒋砚樵的队伍越走越少。
一开始还有五千多人,到了第四天,剩下不到四千。
有些士兵在夜里跑了,有些在路过村镇时溜了,有些因为伤病掉队被收编了。
蒋砚樵没有拦他们,他知道拦不住。
他的部队缺粮、缺药、缺弹药,唯一撑着的就是那口气,赶到海边,上船,走海路去跟他叔父会合。
石云天一直在后面跟着,保持着大半天的距离。
他没有急着追,也没有急着打。
他只是让王照强的连队从侧翼包抄,把蒋砚樵向东的每一条退路都封住,逼着他只能往海边走。
“他要去海边,我们就让他去。”石云天对王小虎说,“他到了海边,没有船,还是死路一条。”
王小虎不解:“那为什么不直接追上去打?”
“打了这么多天,他的兵已经没心思打了。”石云天说,“我们再追上去打,只会逼他拼死一搏,让他跑,跑到海边,跑到没路可跑的时候,他自己就知道输了。”
第九天傍晚,蒋砚樵的残部终于到了海边。
那是一个叫白沙湾的小渔港,十几条渔船停在岸边,海风里带着咸腥的气味,远处是灰蒙蒙的海面。
蒋砚樵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渔船,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