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那边终究没有打起来,杨学增带着独立团南下之后,在徐州外围跟国军的人对峙了半个多月,双方隔着一道河滩,白天喊话,晚上放枪,但始终没有真打。
上面在谈,底下在等,两边都在耗着,最后国军撤了一个团,让出了沿线几个站口,独立团没费一枪一弹,就把这条铁路线拿到了手里。
消息传回石家村的时候,石云天正扶着枣树做康复训练,他听完石怀远念的电报,只说了句“那挺好”。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石云天把那份电报折好,放进怀里。
华东的事结束了,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宋春琳四个人从徐州前线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王小虎瘦了一圈,脸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头很足,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云天哥”,把断水刀往石桌上一搁,开始讲他在徐州外围的事——怎么跟国军隔着河滩喊话,怎么摸黑过去把对方的哨兵吓跑,怎么在最后一天看见国军撤走的时候,一排人站在铁路边上拍巴掌。
马小健还是老样子,话不多,进门先看了一眼石云天的脚,然后才点头。
他的青虹剑挂在腰侧,剑柄上的旧布条换了一条新的。
李妞和宋春琳进门就往灶房钻,说饿了,孙书燕蹲在灶台边上给她们盛粥,三个女人凑在一起,灶房里的热气把窗户都糊白了。
石云天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这群人,看着王小虎手舞足蹈地吹牛,看着马小健靠在墙边沉默,看着灶房里的人影晃动,听着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
那天晚上,五个人坐在院子里,围着那张石桌,桌上摆着几碗粥和一盘土豆丝,头顶是满天星子,风从田野里灌过来,把院墙上的枯藤吹得沙沙响。
王小虎喝了一口粥,把碗搁下,问了一句:“云天哥,你说这仗到底还打不打?”
石云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那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碗。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还有一碟咸菜是孙书燕腌的,萝卜切成丝,拌了点辣椒,辣得人舌头发麻。
“打。”他说。
王小虎愣了一下:“啥?”
“会打的。”石云天把碗放下,看着远处的夜色,声音很平,“徐州没打,不等于别的地方不打,山东、东北、中原,总有一个地方会先动手,上面谈不拢,底下就得打,早晚的事。”
马小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妞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宋春琳坐在孙书燕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王小虎沉默了一会儿,把断水刀从桌边拿过来,放在膝盖上,刀鞘上的旧划痕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那俺们怎么办?”
石云天转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怎么办,该打就打,该走就走。”
入冬之后,局势果然像石云天说的那样,一天比一天紧。
先是绥远那边出了事,傅作义的部队跟晋绥部队在归绥外围交了火,两边打了两天,各退一步。
接着是重庆,较场口那边出了流血事件,开庆祝会的人被特务打了,全国都在传。
然后是东北,四平街那边,国军和东北民主联军打了一场硬仗,打了整整一个月,最后两边都撤了。
石云天在石家村,通过广播和报纸一条一条地看这些消息。
他不像在前线时那样能立刻做出反应,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温度”在一点点升高。
他把那些报纸按日期叠好,放在桌子底下,有时候拿出来翻一翻,在几个地名上画个圈,在旁边写几个字。
孙书燕有一次帮他整理桌子的时候看见了那些圈,她没有问是什么意思,只是把那些报纸按顺序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1946年5月,石云天的脚已经能跑了。
他试着在院子里跑了几个来回,脚踝外侧那道伤疤绷得紧紧的,筋膜扯着疼,但能跑。
他跑完之后扶着枣树喘了一会儿气,额头上全是汗,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孙书燕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看着他跑完,没说话,把水递过去。
石云天接过碗喝了两口,把碗递回去,说了一句:“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