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沿着章先生指的那条土路走了大半天,天黑的时候,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歇脚。
庙不大,泥塑的土地公倒了半边,香案上落了一层灰,墙角堆着几捆干稻草,像是有人不久前在这里睡过。
他刚把汉环刀从背上解下来,就听见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踩在碎石上,跑得很急,中间还夹杂着一声压低了嗓音的喊“快!快抬进去!”
石云天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侧身贴到庙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几个人影正从土路那头跑过来,中间抬着一副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那身灰布军装他认得。
张锦亮部的人。
“云天?”跑在最前面的战士认出了他,脚下一顿,差点被门槛绊倒,“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石云天让开门口,让后面的人把门板抬进庙里,“谁受伤了?”
战士没有回答,蹲下来,把门板上的人轻轻放在干稻草上。
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照在那张脸上。
石云天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燕子爹。
他比石云天记忆中老了不少,鬓角全白了,颧骨凸出来,脸色灰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前的军装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
“怎么回事?”石云天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侧,脉还在跳,但很弱,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我们出去办粮,半路遇上鬼子的伏击。”旁边的战士蹲在地上,双手攥着膝盖,声音颤,“本来不该走那条路的,但鬼子的封锁线突然变了,我们不知道,一头撞进去,孙叔他——他替我们挡了一阵,挨了好几枪,我们拼了命才把他抢出来。”
石云天没有说话,他解开燕子爹胸前的扣子,露出伤口。
三个弹孔,一个在左肩,一个在右肋,一个在小腹。
左肩和右肋的伤已经不再大量出血了,但小腹那一枪,位置太深,止血带勒住了外面,里面还在渗。
“老孙,老孙!”战士凑过去,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你看看谁来了,石云天来了!”
燕子爹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
目光在屋顶上转了一圈,才落到石云天脸上。
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云……天……”
“我在。”石云天蹲在他旁边,把他的头稍微垫高了一些,让他呼吸顺畅一点。
燕子爹又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燕子……燕子她……”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后来打仗……她不得已抓去那种地方……后也的事你也知道……她就跟着你走了……”
“我知道。”石云天说。
燕子爹的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但抬不动,最后只是搭在稻草上,指尖微微蜷曲“我本来……不该说这个……可我没时间了……她这孩子……看着懂事……其实胆小……跟着你……她能安心……”
石云天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胸前的血已经不再涌了,但还在慢慢渗,把稻草浸湿了一小片。
燕子爹又喘了几口气,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个好孩子……我早就看出来了……在德清的时候……她跟我说过……说你对她好……说她不怕打仗……不怕死……只要你还在……”
石云天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
燕子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攒力气,然后又说了一句“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跟着我……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后来跟着你……到处跑……到处打仗……我知道她累……但她从来没说过……”
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暗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