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水井边那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些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
石头蹲在树根旁,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二小靠在他身上,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窝头渣。
这孩子近来胖了些。
石头低头看了一眼弟弟,没动,怕惊醒他。
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走路还微微有点跛,但已经不用拐杖。
陈叔说,再过些日子,跑起来都没问题。
跑起来……
石头想起那天夜里,那几个哥哥姐姐离开时的背影。
他们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像有什么急事。
云天哥临走前蹲下来,按着他的肩膀说“照顾好二小,等我们回来。”
他点头,使劲点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等我们回来。
他等了一个月了。
巷口传来脚步声,石头抬起头,手已经摸到腰后别着的那截短木棍。
是陈楚成。
他穿着那身伪军的灰皮,走起路来急匆匆的,帽檐压得很低。
走到槐树下,左右看看,蹲下来。
“石头。”
“陈叔。”石头把木棍收回去,“有事?”
陈楚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石头手里“给,烧饼,还热着。”
石头接过来,没吃,先揣进怀里。
陈楚成看着他的动作,眼睛有点酸。
这孩子才十一岁,却什么都先紧着弟弟。
“石头,”他压低声音,“叔问你个事。”
石头抬起头。
“如果……叔是说如果,让你和二小离开德清,去个安全的地方,你愿意不?”
石头愣住了。
他盯着陈楚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摇头。
“俺不走。”
“为啥?”
石头没答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二小。
二小还在睡,眉头轻轻皱着,不知道梦里看见什么。
“云天哥说让俺等他回来。”石头的声音很轻,“俺等他。”
陈楚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石云天临走前的交代“这两个孩子,帮我照顾着,如果一个月我没回来,就送他们走,越远越好。”
今天刚好满一个月。
可他看着石头那双眼,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他见过的,在那些失去父母、失去家园、失去一切的孩子眼睛里,不是绝望,是某种更硬的东西。
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再大的石头也压不死,非得从缝里钻出来,见见太阳。
“陈叔,”石头忽然问,“云天哥他们……还活着不?”
陈楚成一愣。
“活着。”他说,声音很稳,“活着呢,好好的。”
石头点点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