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翻到小报前面的商贸信息板块时,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凝神。
一条条看下去
“‘南多’号携胡椒二百石,部分货主急售,价可议。”
“沙滨陈皮产量丰,寻大宗买家。”
“洛山皮货商求购上等海龙皮、珍珠。”
“内河运力紧张,大宗竹木运输宜早安排。”
……
严星楚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这些信息,零散,琐碎,却像一块块碎片,拼凑出帝国东南沿海商贸流动的细微图景。
哪里有什么货,谁需要什么,哪里运力紧张……这些东西,朝廷的邸报不会写,地方官的奏折也未必会提。
可它们真实存在,并且直接影响着货物的流通、价格的波动、乃至百姓的生计。
严星楚想起几个月前的小朝会上,户部尚书陶玖说的那番话“帝国需要知道哪里有东西、什么东西、卖到哪里去……”
当时觉得有理,但具体怎么做,没想明白。
现在,这份简陋的小报,似乎给出了一种可能的答案——不是靠官府层层上报,而是靠民间自收集、整理、传播。
“有点意思。”严星楚放下小报,看向吴婴,“你怎么看?”
吴婴躬身道“陛下,江进所虑不无道理。官府要员与民间信息机构暗通,恐生事端。然此报目前所刊内容,确为商贸信息,于商贾有益。臣……难以决断。”
严星楚点点头,没说话,手指在榻几上轻轻敲着。
他在权衡。
乐信行这种模式,若能规范起来,或许是弥补朝廷信息盲区的一条路子。但若放任自流,也确实可能被利用,成为传播谣言、操纵市场的工具。
而戴冠中,或者说徐端和与乐信行的接触,是纯粹的“利用”,还是有什么更深层的关联?
“史平。”严星楚开口。
“卑职在。”
“去请张相、陶尚书、涂产务,即刻进宫。”严星楚顿了顿,“另外,把洛天术也叫上。”
“是。”
约莫二刻后,张全、陶玖、涂顺、洛天术四人先后到了澄心堂。
四盏落地宫灯点得明亮,将堂内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严星楚没坐御案,只斜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那份还带着开南海腥气的《货殖略闻》。纸张粗糙,木版印刷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一条条货殖消息排列得整整齐齐。
“都看看。”他将册子递给史平,“说说。”
史平躬身接过,先呈给左的张全。
老丞相接过,老花眼眯了眯,就着灯光慢慢翻看。他看得极慢,一页页,手指在字行间轻轻滑动。
对面,户部尚书陶玖已经有些坐不住,伸着脖子想瞅。
涂顺则端正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一直跟着那册子走。
约莫半炷香后,张全合上册子,缓缓吐了口气“民间有能人啊。”
“怎么说?”严星楚问。
“这编排之法,看似杂乱,实则有心。”张全将册子递给陶玖,“前头货品消息,分门别类;后头这篇天福风物,写得克制。不吹嘘,不媚官,只讲物产难处——这是懂分寸的。”
陶玖接过来,几乎是抢着翻看。
他看得快,眼睛越来越亮,嘴里不时出“啧”“有意思”的轻叹。
看到最后天福那段,他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妙!这写法妙!‘据悉府衙有筹划’——这话说得,既点了题,又避了嫌!写这东西的人,是个明白人!”
吴婴这时冷冷开口“越是明白,越要警惕。”
陶玖抬头“吴大人的意思是?”
“寻常商贾,能写出这般分寸?”吴婴看向严星楚,“陛下,此报所载虽为商情,然汇集之广、更新之,已非寻常牙行所能。更可疑者,天福府同知戴冠中到开南,不拜州衙,先访此坊——其中若无勾连,臣实难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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