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星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有些无奈,又有些理解“马回啊……他是怕错过这趟战事。给我也来信了,我回信让他先把鲁阳的民政管好,看来心思还是全在军事上。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他既然这么坚持,又对西南熟悉,那就成全他。让他带那一万西南老兵,移防汉川城,听候秦昌调遣。汉川是连接北边与南边的要冲,也是后勤枢纽,位置关键。有这支熟悉地形的生力军加入,秦昌那边无论是策应黄卫还是梁庄,还是应对可能出现的变局,都能更从容些。”
他做出这个决定,显得很干脆。
马回本是秦昌的副将,熟悉秦昌脾气,既是和秦昌配合好,也能更好地挥其部下的特长。
说完军事部署,严星楚看向洛天术“天术,马回若调走,沈墨调走后,由他兼着的鲁阳知州的位置就空出来了。知州人选不能空缺太久。现在张卿(张全)还在回程路上,你先去找唐展,你们两人商议一下,看看谁接任合适。要快,定了人选,尽快报上来。”
洛天术欠身应道“是,王上。”
严星楚揉了揉太阳穴,显出一丝倦意,但眼神依然锐利,“西南这盘棋,我们只能把棋子摆到大概位置,具体怎么下,看李章他们的了。归宁这边,要紧的是两件事一是后勤,天术和老邵,你们和涂顺商议,和各府协调,确保粮秣军械输送不能断;二是情报,老周,王生那边一有消息,除了西南的各位大将外,也需要立刻报我。”
“是!”邵经和周兴礼齐声应道。
“好了,时辰不早了,大人先退下吧。”严星楚挥了挥手。
三人起身行礼,告退而出。
书房里只剩下严星楚一人。
他再次走到那幅西南舆图前,静静地凝视着。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意味着将极大的权力和责任交给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李章、黄卫等人。
这既是信任,也是压力。
西南战事若因此打开局面,自然是李章和黄卫等人的功劳;若出现大的纰漏,他这个做王上的,也难辞其咎。
但正如他所说,遥远的归宁,无法指挥前线的每一场战斗。与其徒劳地试图掌控一切,不如放手让最合适的人去做。
他想起开南,想起皇甫辉,想起自己把市舶司交给那个年轻人时的考量。有些事,就得让身处其中的人去闯、去试、去承担责任。
“李章,黄卫,梁庄,秦昌……还有马回,”他低声自语,“我把能给的都给你们了,剩下的,看你们自己的了。”
几天后,大娄川,鹰扬军西南南线大营。
比起归宁,这里的夜晚充满了肃杀和躁动的气息。
营盘依山傍水而建,灯火管制严格,只有零星的火把和巡夜兵丁手中的灯笼在移动。但中军大帐里,却是灯火通明。
黄卫站在一张铺在简易木架上的舆图前,身上甲胄未解,脸上带着连日筹划的疲色,但眼睛亮得慑人。
他身旁是副将张丘、参将朱常印,还有几名心腹的校尉、参军。
“各位,王上同意了我们的请战。”黄卫平静道,“我们在大娄川待了几个月了,该出手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到了五月下旬,大娄川河谷就像个巨大的蒸笼。
营盘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馊、皮革、铁锈和草药的气味——后一种味道来自伤兵营,这几日格外浓郁。
中军大帐内,黄卫解开领口的皮扣,仍觉得憋闷。
他站在沙盘前已经快一炷香时间,甲胄未卸,背后的衬衣被汗水浸透,深了一块。
三天前,归宁的指令到了。
王上同意南线动起来,将临机决断之权全数交予北线经略使李章,而具体到南线怎么打,由他黄卫自己拿主意。
这本该是放手一搏的底气,可现实是残酷的。
就在昨天晚上,他和张丘商议后,再次派出一支五三千人的前锋,试图从茶盐小道北端撕开个口子。
仗从天黑打到天亮前撤下来,清点人数,折了一千三百多人。
张丘看完伤亡名册,他没说话,只是将那名册轻轻放在沙盘旁的木案上。册子摊开着,最上面一页墨迹还未全干,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后面已经画了小小的叉。
“任冲把火炮架上南麓主道了。”参将朱常印的声音响起,带着砂石摩擦般的嘶哑。
昨日他在前线督战,被硝烟呛了嗓子。
“不止火炮,东南侧那片缓坡,他至少布了三千弓手,层层叠叠,跟刺猬似的。我们的炮……太重,拉不上去;轻炮够着了,也打不穿他们的工事。”
张丘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摘下头盔,抹了把额头的汗“飞骑营的兄弟试着冲过两次,地形太窄,马匹展不开,反而成了靶子。山地……终究不是平原。”
帐子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帐外远远传来的伤兵压抑的呻吟,一阵阵飘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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