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刚才跟戴同知说的,是‘据悉天福府着力兴蔗、竹二业’,重点在‘天福府’和‘产业’,不在‘徐知府’。”白乐早有考量,“我们只陈述地方物产事实和官方公开的产业动向,不评价官员政绩,不涉及具体施政细节。这就避开了最大的忌讳。至于阿谀奉承……我们是为地方产业张目,为百姓生计声,名头是正的。就算有人酸,也站不住脚。”
赵圭彻底服了,一拍桌子“干了!就按你说的办!免费给天福宣传!我明天就去撒开人马打听消息,保证又快又准!雕版印刷的事,你也抓紧!”
白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好。消息要快,但更要准,尤其是竹业,是个新题目,多问问懂行的人。钱不够,随时跟我说。”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
赵圭揣着满心的激动和一堆任务离开了乐信行,感觉自己脚下生风,仿佛一条金光大道就在眼前。
白乐独自留在屋里,吹熄了油灯,坐在黑暗中。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点,照亮他半边平静的脸。
戴冠中……天福……徐端和……
免费宣传,不仅仅是为了乐信行的未来。或许,也是一次试探,一次靠近。靠近那个曾经让他狼狈离开,如今却可能以另一种方式产生交集的世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接下来的几日,开南城看似平静,水面下却有几股暗流在悄然涌动。
赵圭像上了条一样。他利用在洛商房当值的机会,跟来来往往的商人“闲聊”,话题总是不着痕迹地引向甘蔗的各地行情、竹材的用途和运输难题。
放值后,他揣着乐信行的“活动经费”,请码头上的老舵工、力夫头头喝酒,请各商行里不得志但消息灵通的伙计吃茶,从他们嘴里抠出零碎但真实的信息。
他甚至通过朱贵,搭上了税课司一个专管杂货抽解的老吏,请人家“指点”了一下各类竹制品的课税标准和近年进出港情况。
白乐则忙着联系雕版师傅,选购更实惠但还能保证清晰度的纸张和油墨,物色可靠的印刷作坊和分人手。
同时,他根据赵圭陆续反馈回来的信息,结合戴冠中提供的文书,开始亲自撰写关于天福蔗、竹产业的探闻初稿。
他写得很克制,用数据说话,多引“据闻”、“访查得知”,重点描述天福竹林的规模、竹材特点、传统竹器,以及甘蔗种植的恢复情况,对于徐端和的种种举措,只以“府衙着力引导”、“筹谋产业新路”等中性词语带过。
开南城的夏夜,海风里总带着挥不散的潮气。
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有座两进的小院。院里没种花,只有两株耐咸湿的榕树,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正屋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
江进坐在一张硬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货殖略闻》。
他已经四十五岁,原本是前朝靖宁军的外围人员,后来秦冲复出,鹰扬军缺人,正式把他吸纳进了鹰扬军谍报司,这一干就是十年。
鹰扬新朝立国后,他因熟悉东南多省情况,在今年正月被提拔为谍报司东南主事,因开南开埠,水陆交汇,商贾云集,历来是各方势力渗透的焦点,因此他亲自在此坐镇。
知道他在开南真实身份的,整个城里只有三个人市舶司主管皇甫辉、开南水师提督米和、及不久前刚从临汀府财计房升任开南州知州的魏良。
乐信行最早那期手抄小报出来时,下面的人就送了一份到他案头。
这种民间私印的东西,在大洛并不少见。
有文人私下议论时政的“清议抄”,有专登奇闻异事的“风物志”,也有像这种纯粹搞商贸消息的。
江进当时翻了翻,没太在意。
开南开埠后,这类东西如雨后春笋,只要不涉及朝政机密、不煽动民乱,他一般不干预,只让下面人多留意便是。
引起他重视的,是三天前下面报上来的一条消息天福府同知戴冠中,微服来了开南,还在乐信行待了将近半个时辰。
戴冠中是谁?天福府二把手,正经的四品官。
他来开南,若是公开巡查,自有州衙接待;若是私下公干,也该先拜会知州魏良。可他却悄没声息地来了,直奔一家刚开张不久的民间牙行。
这不寻常。
江进当即让人盯紧乐信行,也盯紧戴冠中在开南的行踪。
今天下午,新版印刷的《货殖略闻》一出,暗桩立刻买了一份送过来。
江进一看,眉头就蹙了起来。
版面比之前大了近一倍,用的是廉价的竹纸,但木版印刷的字迹还算清晰。
前面十几页依旧是各类货物消息,但后面专门辟出了一个“地方风物”的板块。
第一期介绍的,正是天福。
文章不长,约莫千把字。
开头简述天福地理北接红印城,西北邻涂州城,南为沙滨城,东南二百里可达开南港,境内多山,溪河纵横。接着写物产重点提了甘蔗;然后是大篇幅写竹——“兴林、百田两县,竹海连绵二十万亩,毛竹粗壮,节长韧足,然困于山路,多未得用”。
文字很克制,没有吹嘘,甚至点明了运输的困难。但在文章末尾,有一小段话
“据悉,天福府衙近有筹划,欲兴竹业,疏通局部水路,整备陆运,设‘竹材初集地’,并邀巧匠改良竹器。若有商贾对天福蔗、竹有意,或可留意后续消息。”
江进把这段反复看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