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又给他说了些最近牙行的事后,两人便一起找了家小饭馆吃饭。
半个月后,天福府衙。
日头斜照进略显陈旧的府衙二堂,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窗格影子。
何伟站在堂下,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
他穿着从四品文官的常服,抬头看着从后堂转出来的徐端和。
见老上司脸上看不出多少被贬的郁气,只是眼神比在武朔任上时,似乎更沉静了些,也更深地看进人心里去。
“抚台……哦,徐府尊。”他连忙上前,抱拳躬身,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他是徐端和在武朔城一手带起来的属官,从外放县丞到武朔财计房主事,一路都有徐端和的影子。
后来徐端和调任锦川巡抚,他也因在武朔任上办事稳妥,被擢升为北洛省布政司少参,算是独当一面了。这次南下开南市舶司公干,回程特意绕道天福,就是想看看这位老上司。
“何伟啊,坐。”徐端和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从开南过来一路辛苦。北洛那边,还顺当?”
“托府尊的福,还算顺当。布政使大人是实干派,下官跟着学了不少。”何伟小心坐入椅子,腰背挺直,“这次去开南,是为朔海联昌新辟的一条南洋香料航线,跟市舶司那边核对税则、船引,还有些杂务。”
听到“朔海联昌”四个字,徐端和眼神动了动,端起手边温热的粗陶茶杯,吹了吹“这摊子……现在有多大动静了?”
朔海联昌,是徐端和两年前在武朔知府任上,力排众议,联合北地几个苦于商路不畅、货殖不兴的州府,硬是凑份子搞起来的一家“官办民参”商行。
说是“官办民参”,实则是以官府的信誉和部分资源入股,吸引民间资本和船队加入,直接下场组织货源、经营航线。
目标很明确把北地的皮货、药材、毛毡等特产,绕过中间层层盘剥的大商号,直接运到开南等港口出海;同时把南洋的香料、海货、乃至一些新奇玩意,直接运回北地销售。利润的大头,按股分成,官府和参股百姓都能得利。
当时这想法可谓惊世骇俗。
反对声音不小,说他“与民争利”、“有失官体”。
连中枢大臣一开始也是各有看法,尤其是徐端和为了给联昌弄到第一批公凭,让自己这个属官何伟跑去天福,从当时还是天福知府的刘谦手里,“连哄带骗”搞来两张市舶司特批的公凭之事,让中枢对他们的意见更大。
最后是时任监察司的主官的洛天术亲自到了武朔城,与徐端和一番深谈后,也不知为何,中枢就没有再问过。
但事实证明,这条路走通了。
联昌的船队跑起来后,不仅给参与的百姓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益,也给武朔乃至北洛省开辟了一条稳定的财源和物流通道。
何伟如今在布政司当差,还兼着联昌总号管事之一,就是明证。
何伟脸上露出些笑容,也放松了些“如今联昌名下,大小海船有十五艘了,固定的南洋航线两条,近海转运的更多。北地的皮子、山货,在开南那边渐渐有了名头,卖得上价。南洋来的胡椒、丁香、苏木,在北边几个大城也打开了销路。就是……摊子大了,各路神仙都要拜,开南市舶司那边关节多,这次去,没少陪笑脸。”
徐端和点点头,对此毫不意外“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过分,该打点的打点,把正事办好就行。记住,联昌的根本,是让参股的百姓得利,官府得税,商路通畅。别本末倒置。”
“是,下官谨记。”何伟应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布包里摸索着,掏出一份折叠起来、纸张略显粗糙的册子,“说到开南,这次去,倒碰见个新鲜玩意。府尊您看看这个。”
徐端和接过,展开。封面上是手写的几个字《货殖略闻》。字迹不算顶好,但工整清楚。
“这是?”
“一种小报,私印的。半个月出一期,专门登些买卖消息——哪里的货快到了,什么人想买什么,哪里价钱有波动……就这些。”何伟解释道,“开南那边不少中小行商都买,一份卖一两银子呢。”
“一两银子?”徐端和挑了挑眉,翻开内页。里面一条条信息,简短扼要
“‘南多’号预计五日后抵开南三号码头,主载胡椒二百石,部分急于脱手,价可议。”
“洛山皮货商‘隆昌号’长期求购上等海龙皮,品相好者价格从优。”
“宿阳‘花吟’新批次已往归宁,沿途各码头代理可留意接货。”……
林林总总,十几二十条。
有些消息后面还缀着“乐信行可代为联络”的小字。
徐端和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
他看的不只是文字,是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对商机、对货流、对价格近乎本能般的敏锐捕捉和简洁传递。
“有点意思。”他合上册子,抬眼问,“这叫‘乐信行’的,是什么来路?”
何伟摇头“打听过,是个新开的牙行,门脸不大,东家姓白,叫白乐,看起来是个精明人。这小报就是他们弄的。据说消息挺准,在开南底层商人和初来乍到的客商里,有点小名气。”
徐端和微笑道“这小报我留下看看。”
何伟心中高兴,他知道这位上司不受礼,但因商人家族出身,因此对商贸信息一直看中,因此就专门带了这小报过来。
徐端和转而问起何伟在北洛的具体公务,家里妻儿是否安好,又回忆了几句武朔旧事。
气氛渐渐活络,何伟也没了最初的拘谨。
直到日头又偏西了些,何伟因是外省官员,又非公务,因此不便久留,于是起身告辞,徐端和也没多留,亲自送他到二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