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像关心,细品却有点别的味道。
赵圭把槟榔收起,叹了口气“清闲是清闲,就是……心里慌。眼见着一天天这么过去,钱没几个,前程更没影。不瞒朱大哥,我心里急啊。”
朱贵吐出菜叶,斜眼看他“急?急有什么用。四方馆的饭碗,就这样,旱的旱死,涝的……嘿。”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赵圭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朱大哥,您是老资历,见得广。我就想问问,像咱们这样的人,想往……隔壁那屋挪挪,有没有可能?”他朝洛商房方向努努嘴。
朱贵这下认真打量起赵圭来,眼神像刷子似的在他脸上身上扫了几遍,半晌才慢悠悠说“赵老弟,年轻,想上进,好事。不过……那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稳的。不光要会来事,还得有那个命,有那个……”
他指了指脑袋,“和胆量。”
“胆量我有!”赵圭立刻表决心,随即又苦下脸,“就是这来事的门路,摸不着啊。朱大哥,您指点指点,小弟要是真能有那一天,绝忘不了您!”
朱贵没立刻答话,掏出自己的槟榔袋子,取了一颗慢条斯理地嚼着。
“指点谈不上。”他看了看赵圭,声音有些飘忽,“我就问你,真要动那心思,打点关节、孝敬上官,可不是仨瓜俩枣就够的。你一个刚来的,月饷才几个钱?”
他盯着赵圭,眼神变得锐利了些,“可别是动了什么歪心思,或者家里有金山银山藏着。前者,是找死;后者……嘿,有那家底,你还来这儿受这罪?”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点戳人。
但赵圭听出来了,朱贵这不是好奇,是审视,是掂量他够不够格,会不会是个一碰就炸的炮仗,或者背景复杂到惹不起。
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又让人放心的答案。
赵圭脸上适时地露出窘迫和一丝狠劲,声音更低“正如朱大哥所说,我要是有金山银山,我来这里受这罪。混不下去了才来的,听说开南赚钱容易……来之前,我把家里媳妇压箱底的嫁妆,一对银镯子,还有她娘家陪送的一点体己,都给……当了。又拉下脸,找了过做点小买卖的同乡,好说歹说,借了一笔。统共就凑了那么点。”
他搓了搓手,眼圈有点红,“我是真没退路了。在天福……混不下去了,才奔这儿来。要是再没点起色,别说自己,家里都跟着喝西北风。”
朱贵嘴动着,静静听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掉槟榔“也是个苦命人。法子嘛……倒不是没有。”
他声音压得更低,“马伍和刘山,刘山滑头,根子稍微深点。马伍嘛,就是命好,早年识几个字,赶上缺人,塞进来的,家里就普通商户,没啥倚仗。”
背景简单,这就好办多了。
赵圭心一定。
朱贵继续道“想动,不能硬来。得等机会,或者……造个机会。比方说,上头哪个衙门临时要借调个懂货品文书、字儿写得还行的人去帮忙,时间还不短。这种差事,累,没啥油水,但名头好听。要是推荐马伍去……他一走,位子不就空出来了?”
赵圭眼睛亮了“这……钟主事那边?”
“钟主事?”朱贵扯了扯嘴角,“他只看两样稳当,和实惠。你得让他觉得,你上去,比现在更稳当,更懂规矩,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懂得孝敬,这不用我教吧?”
“我明白,朱大哥。”赵圭用力点头。
“光说不行。”朱贵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记住,事不成,钱打了水漂,别怨人;事成了,尾巴夹紧,该孝敬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拿的一分别贪心。”说完,他背着手,晃悠着走了。
赵圭蹲在原地,慢慢消化着朱贵的话。
他知道,第一步试探成功了,朱贵虽未明言相助,但指明了路,默许了他可以往前走。接下来,就是如何向钟主事展示“诚意”了。
几天后,赵圭通过朱贵,以“请教文书条例”为名,在一个傍晚,将钟主事“请”到了开南城一家颇有格调但不算顶级的酒楼雅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圭觑着钟主事脸色尚可,便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包,双手奉上。
“主事大人,小人赵圭,蒙大人收录,在四方馆效力,感激不尽。只是……番商房实在清冷,小人年轻,不甘就此埋没。听闻洛商房或有缺额,小人斗胆,想请大人给个机会。”
赵圭语气恳切,甚至带着点哽咽,“这五十两银子,是小人贱内典当了嫁妆,又向至亲好友求告,好不容易凑来的……全部孝敬大人。只求大人垂怜,给小人一个上进的门路。小人誓,若得偿所愿,日后必定尽心竭力,唯大人马是瞻,所有收益,大人占大头,小人只求一点辛苦钱糊口养家!”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理由编得凄惨,数额给得也不小(五十两,一个底层吏员一年的收入可能还不够),承诺给得直白,完全契合了一个走投无路、渴望攀附、愿意用全部身家赌一把的底层小吏形象。
钟主事看着那包银子,眼皮跳了跳。
五十两!这比他平时从马伍、刘山那里按月收到的“常例”要多。
他仔细打量着赵圭,这个年轻人看起来确实有一股豁出去的劲头。
关键是,赵圭背景“干净”,不像刘山背后还有些若有若无的关系牵扯。
插一个完全依附于自己、且出手“大方”的新人,似乎……有利可图。
不过,老吏的谨慎让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缓缓拿起银包,掂了掂,收入袖中,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小赵啊,你的心意,老夫明白了。只是……洛商房目前并无缺额,马伍、刘山做事也算勤勉,无故调动,难以服众啊。”
赵圭心知这是讨价还价和索要“解决方案”的信号,立刻按照和朱贵商议过的说辞道“大人明鉴,小人岂敢让大人为难。只是……小人听说,经历房那边最近似乎在整理历年卷宗,急需熟悉商务文书、字迹工整的人手帮忙,时限可能不短。或许……可以从我们四方馆借调一人?还有,开南道衙那边,好像也有类似的临时差遣……这样一来,既能解兄弟衙门的燃眉之急,又能让馆内同僚有个历练的机会。至于空缺,自然是暂时由馆内其他得力人手兼着,等差事完了再回来便是。只是这‘兼着’期间,总不能让人白辛苦……”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非常露骨了找公事公办的“好”借口,把马伍或刘山中的一个“借调”出去,时间弄长点。空缺由我赵圭“暂代”。一旦代上了,以他赵圭的手段和“孝敬”,加上钟主事的默许,再想把他弄下来就难了。等那边差事结束,回来恐怕也只能安排去其他闲职了。
钟主事眯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借调……这倒是个常见且不易惹人非议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