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近之在旁边听得清楚,心里也替老友叹气。
老赵这家里,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老大叛变被囚,老二又是这么个货色。
他见严星楚沉吟不语,知道王上也为难,便开口道“老赵,要不……让赵圭去东南?在经天手下历练历练?经天治军理政都严,兴许能扳扳他的性子。”
赵南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陈兄,快别提了!经略衙门那是何等要紧的地方?那混账东西是个什么材料你我还不清楚?让他去经天那儿,不是给经天添乱吗?不行不行……”
严星楚见赵南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样子,知道他是真着急,又真怕儿子再惹祸。
他按下心中的无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赵太师,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样,你先别急,容我回去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既能让赵圭有事做、又不至于出大岔子的地方。总得找个合适的。”
赵南风一听,脸上顿时像拨开乌云见了点光,连忙躬身“哎!哎!老臣谢过王上!有劳王上费心了!”那模样,竟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要感激几分。
离开袁府,冷风一吹,严星楚觉得刚才那点暖意散得飞快,心里却还挂着赵南风那愁苦的脸。他摇摇头,上了马车,吩咐先去衙署。
议事堂里,张全、邵经、周兴礼等人早已等候。
严星楚将三位老帅关于“两京制”的构想和自己的决断说了。
张全和周兴礼眼中都露出恍然和钦佩之色,此议确实高明,既顾全了根本,又打开了格局。
唯有邵经,虽然也点头称是,但眉宇间那股烦躁的火气却没完全压下去,说话也硬邦邦的。
严星楚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让他们按照这个方向,尽快拿出具体的章程,包括两京的名号、官制衔接、迁都的大致步骤等等。
又商议了几件紧要公务,便让众人散去,只单独留下了唐展。
唐展如今管着劝学司和人才府,相当于掌管着官员的选拔和教育储备。
他以为王上要问西夏降臣的安置或者新朝开科取士的事,正了正神色准备回话。
“老唐,”严星楚揉了揉眉心,问得却有点出乎意料,“最近各衙门,有没有什么……不太要紧的缺?就是那种事务清闲,责任不重,嗯……就算出点小岔子也无伤大雅的位置?”
唐展一愣,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谨慎答道“回王上,西夏新平,各地清理出的官员缺额确实不少,光是州县一级,就有近百。只是这些位置,最低也是县令、县丞、主簿之类,关乎一方民生治安,责任……都不算轻。”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王上可是要安排哪位勋戚子弟历练?若有意栽培,不如先入书院或各衙署为吏,积累资历……”
严星楚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建议。
赵圭那样子,是能安心做小吏积累资历的料吗?让他去管一个县?那简直是给当地百姓招灾。
看来唐展这边是指望不上了。
“没事了,你先去忙吧。”严星楚有些疲惫地挥挥手。
唐展满心疑惑,但也不多问,行礼退下了。
回到王府后院,已是傍晚。院子里扫开了雪,露出青石板路。正房的窗户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亮。
洛青依正在和丫鬟一起整理被褥。
见严星楚进来,脸上带着挥不去的思虑,便放下被褥,放丫鬟出去了。
“怎么了?定都的事不是有谱了吗?还愁眉不展的。”她声音温软,递过一杯热茶。
严星楚在暖榻上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才叹气道“不是定都的事。是赵太师……”他把赵南风为赵圭求差事的事说了一遍。
洛青依听了,也轻轻叹口气“赵太师也是不易。两个儿子,没一个让他省心的。老大那样……老二又是这般。他年纪大了,看着别人家的孩子都出息,心里哪能好受。”
“谁说不是。”严星楚靠在软垫上,“现在咱们这些老臣家里,比赵圭年纪小的,要么在军中效力,要么在书院苦读,要么已经帮着家里打理事务了。像邵经家那小子邵匡,开年就十七了吧?听说也要从书院毕业了。就他赵圭,成了个滚刀肉,文不成武不就,还谁都管不了。”
提到邵匡,洛青依嘴角弯了弯,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说起邵匡,我前几日碰见罗大姐(邵经夫人罗春妹),她还跟我倒苦水呢。邵老爷子想让孙子毕业了回云平老家,去工坊历练,说是家里出的读书人,懂道理,能帮上忙。可邵经不乐意,说自家是将门,儿子怎么也得去军中挣份前程,回去摆弄工坊,像什么话。”
严星楚挑了挑眉“哦?还有这争执?结果呢?”
“哪有什么结果。”洛青依一边整理着被褥,一边说道,“听说爷俩又杠上了,邵老爷子这几天晚上都不回家吃饭,跑到王东元王大人家里蹭饭去了,回得比邵经还晚。罗大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严星楚失笑“怪不得这几天议政时,邵经那火药桶似地一点就着,原来家里也闹得慌。那邵匡自己呢?他怎么想?”
洛青依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罗大姐说,邵匡那孩子,自己心里倒有个大胆的念头,只是现在家里吵成这样,他不敢提。”
“什么念头?”
“他说……他想去南洋。”
“南洋?”严星楚坐直了些,“去南洋做什么?那边现在虽说开了海贸,但到底荒僻。”
“说是想当海员,跟着船队出海,见识风浪,熟悉海路。将来……还想自己弄条船,周游天下呢。”
洛青依说着,自己都摇了摇头,觉得少年人想法天真,却也有一股朝气。
严星楚却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着,突然道“青依,你说……把他和赵圭弄去开南,怎么样?”
洛青依讶异地看向他“赵圭?和邵匡一起?这……辉弟那边能愿意吗?邵匡还好说,是个肯吃苦有想法的少年郎。赵圭那性子,还不得闹翻天?辉弟现在管着开南市舶司,还要打理商贸、开拓航线,忙得脚不沾地,再塞个纨绔给他添乱……”
严星楚却越想越觉得这主意有点意思,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嗨,你忘了辉弟以前是什么德行?他自己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最不耐烦管束的混世魔王。也就是这几年,被我和李章敲打,又肩上压了担子,才沉稳了些。让他去管束另一个纨绔,不是正好?这叫‘以毒攻毒’,说不定有奇效。”
洛青依想象了一下皇甫辉对着吊儿郎当的赵圭跳脚的样子,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嗔道“你呀,净出馊主意。辉弟如今好歹是独当一面的大员了,市舶司这一年搞得有声有色,陶玖前阵子不是来信说,岁入利润惊人吗?你还这么捉弄他。”
“这怎么是捉弄?”严星楚一本正经,“这是给他输送‘特殊人才’,考验他管理能力。把赵圭扔到他那里,说不定真能磨掉他一身懒骨。邵匡既然有志于此,正好做个伴,也能看着点赵圭。”
洛青依仔细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
归宁城太熟悉,赵圭在这里有倚仗,怎么也改不了。换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或许是条出路。总比让他在归宁继续烂下去,把赵南风气出个好歹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