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常乐城如同一个从冬眠中逐渐苏醒的巨人,缓慢而切实地改变着。
城防由范成义新整编的守备军接手,结合部分鹰扬军老兵作为骨干,日夜巡视,清理战争痕迹,修复破损的垛口。
街道上,巡逻的士兵多了,但军纪显然比原来的西夏兵严明许多,至少当街勒索、欺压小贩的事情几乎绝迹。
开仓放粮持续了三天。
领到粮食的百姓脸上多了些活气,见面打招呼时,话题也渐渐从“领了粮没”转向了“听说城东工坊在招工,管一顿饭呢”或者“衙门贴了告示,说明年春耕的种子可以赊借”。
而在同时,黄荆城外的刘家堡寨内。
刘德荣正在与他爹刘文昌争执中。
“爹!”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指着刘文昌手里那份《告西夏军民令》,“您看看!您仔细看看这上头,都是谁的名字!”
刘文昌抬眼看他。
刘德荣激动得脸都有些红,手指几乎要点到纸上“洛天术,那是监察司主官!周兴礼,那是大行人司,管着礼制外交!田进,现在是东路军主将,但也是指挥司右使!陈漆,那是指挥司军法使,军法如山的人物!李章,那是灭了西南陈军的北境防御使!秦昌是西南经略使!”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爹,这不是随便哪个将军的军令!这是鹰扬军中枢小半套班子联名具的文!监察、外交、指挥、军法、地方经略……全齐了!这是什么分量?这是鹰扬朝廷的意思!是要存档入史的意思!”
刘文昌的手指在文书边缘轻轻摩挲,没说话。
“他们敢这么联名文,敢白纸黑字写‘保尔合法田宅家业’,”刘德荣往前又踏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却更急切,“爹,这些人不是山贼流寇,是坐江山的!他们要脸!今天了文,明天就翻脸不认账,以后谁还信他们?谁还降他们?中枢那些大臣,难道都不要前程、不要身后名了?”
暖阁内炭火噼啪,爆出一点火星。
刘文昌终于动了动,他把文书放下,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汤苦涩,让他皱了皱眉。
“德荣,”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缓,“你说得都对。”
刘德荣眼睛一亮。
“可是,”刘文昌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合法’田宅家业?”
“这……”
“为什么不是‘现有’田宅家业?为什么不是‘全部’田宅家业?”刘文昌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这两个字,就是后门,就是活扣。合法不合法,谁说了算?怎么算?是按西夏的律法算,还是按鹰扬的新法算?是按前朝的地契算,还是按去年新‘买’的地算?”
刘德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刘文昌继续,“私兵尽散,不得复蓄。散了之后呢?咱们刘家,靠什么立足?靠那点田地租子?靠那几个铺面?没了兵,咱们就是肥羊。今天鹰扬军不动你,明天呢?后天呢?地方官府呢?那些以前被咱们压着的泥腿子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雪覆盖的庭院“乱世之中,有兵才有话语权。这个道理,你该懂。”
“我懂!”刘德荣急道,“可爹,现在不是咱们选!是鹰扬军兵临城下!咱们先投了,保下根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喘了口气,声音缓下来,带着恳求“爹,您常跟我说,刘家能存续百年,靠的是‘不急,不冒头’。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变天的时候!不急,机会就没了;不冒头……等别人冒了头,占了先机,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刘文昌背对着他,肩膀似乎微微塌了一点。
雪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那怎么投,就带着金银细软直接去鹰扬军大营?”
刘德荣一愣,沉思后道“爹,黄荆城的董伯父最近没有给您通过气?”
“没有。”刘文昌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能是现在这时间敏感。”
刘德荣正色道“爹,要是能拉着董伯父一起,我们两家一起投了,您觉得如何?”
刘文昌眉头拧起,像两条僵硬的蚕“拉上董绍?就怕他不同意,反倒泄露了咱们的心思,画虎不成反类犬,凭空惹来祸事。”
刘德荣往前凑了凑,炭火的光在他年轻而急切的脸上跳跃“爹,听说范成义,降了之后,鹰扬军让他当了常乐的守备将军,实打实的兵权,虽然是降将,但却是重用。”
刘文昌“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拿眼瞧着儿子。
刘德荣语加快,带着一种说服的急切“董伯父在黄荆这些年,官声不算差。他当这个知州,没像别处那样往死里盘剥,百姓日子还能勉强过得去。他不是那种只知钻营的昏官庸吏,心里是有杆秤的。范成义那样的人都能当守备将军,凭董伯父的才干和官声,若是投了鹰扬,一方州牧或许难说,但一个实权的知县、同知,总跑不了吧?爹,咱们要是投过去,官场上没个自己人,终究是浮萍。若能说动董伯父一起,往后在鹰扬那边,彼此也能有个照应,这是两全其美、一举多得的事!”
刘文昌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着,出“笃、笃”的闷响。
暖阁里只有炭火爆裂的细响和他敲击的声音。
“道理是这个道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拉上他,对我们确有好处。可关键是他愿不愿意。董绍那人,我了解,有几分书生的迂气,讲究个‘忠臣不事二主’的虚名。况且,他在西夏朝廷里没什么过硬的后台,能坐到知州位子,靠的就是小心谨慎,不出错。让他这时候冒险……难。”
刘德荣却道“爹,正因为董伯父没什么后台,他才更需要一条新路!西夏这艘船眼看着就要沉了,有门路的都在找筏子,他没门路,咱们现在递过去的,不就是救命的筏子?至于面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咱们可以跟他说,是为了黄荆一城百姓免遭兵灾。他若拉不下脸去联络,没关系,这个牵线搭桥、‘为大局忍辱负重’的恶名,咱们来担!就说咱们是为了逼他‘顺应民意’,他只需半推半就……”
刘文昌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你小子……这些弯弯绕绕,倒是无师自通。”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试试。我等下就进城去找他。不过……找谁投?常乐的梁靖?还是田进、秦昌?”
刘德荣脸上立刻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爹,儿子早想好了。咱们不找西路军,也不找东路军。”
“哦?”刘文昌挑眉。
“咱们找南路军,谢坦谢将军。”刘德荣道,“一来,他的部队就在昭源城外牵制吕元丰,离咱们黄荆不算太远,消息传递方便。二来,比起西路、东路那两位,谢将军这边算是偏师,一直没什么太大的斩获。咱们这份‘礼’送过去,那就是雪中送炭,分量更足!咱们刘家也能借此攀上谢将军这条线,往后在鹰扬军中,也算是多了一份香火情。”
刘文昌听完,眼中精光一闪,不由得多看了儿子两眼,缓缓点头“这主意……确实不错。若能说动董绍,再搭上谢坦,咱们刘家这次,或许真能转危为安,甚至……更进一步。”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就按你说的办。备马,我这就去州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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