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靖看向范成义。范成义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道“末将去看看吧。”
常乐城守府的地牢,阴冷潮湿。
常淮被单独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囚室里,没戴镣铐,但神情萎顿,官袍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昨日抵抗时留下的淤青。
看到范成义在吴婴和几名鹰扬军士卒陪同下走进来,他猛地扑到栅栏前,眼睛瞪得通红,嘶声骂道“范成义!你这个无耻小人!叛徒!国贼!朝廷待你不薄,追封你为侯,抚恤你全家!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朝廷的!你装死苟活,摇尾乞怜,如今又引狼入室,你还有没有半点廉耻!”
骂声在地牢里回荡,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范成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常淮骂得喘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常淮都有些愣“常将军,朝廷待我不薄?追封我为侯?那是以为我死了。我若活着回去,等待我和我全家的,是什么?是‘兵败前线’、‘临阵脱逃’的罪名,是抄家灭族。朝廷的‘恩典’,我范成义无福消受,也不敢消受。”
他往前走了半步,隔着栅栏,看着常淮的眼睛“至于廉耻……常将军,你我都是带兵的人。你告诉我,这西夏,如今还有什么值得我等为之效死?是盘剥无度的税赋?是横行乡里的团练?是朝不保夕的百姓?”
常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忠君爱国是天理,但范成义的话,句句戳在西夏如今千疮百孔的现实中。
范成义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常将军,西夏已大势已去。鹰扬军为中土传承,不是外族,且军纪严明,不扰百姓,此时不归顺还待何时?”
说完,他不再看常淮变幻的脸色,转身对吴婴和看守的士卒点了点头,便向外走去。
地牢里,只剩下常淮粗重的喘息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他顺着栅栏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走出地牢,重新见到冰冷但新鲜的空气,范成义深深吸了一口气。
吴婴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范将军不必介怀。各为其主,理念不同罢了。常淮是员战将,若能归降,于我军也有益。若不能……也只能尽人事了。”
范成义默然点头。
十一月十四,平阳城外二十里,刘家团练军大营。
晨雾还没散尽,营地里已经闹哄哄一片。
伙头军埋锅造饭的烟火气混着马粪味,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层灰白的雾。
士兵们蹲在帐篷边,吃着烧饼,边啃边低声扯闲篇。
“听说了没?常乐城没了。”
“咋没听说!范成义那狗娘养的,装死了一年,转头就把常乐给卖了!”
“你激动啥?老子现在就想知道,这鬼地方还要待多久?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
“待多久?等着跟鹰扬军拼命呗。你没看见这两天城里的人来得勤,昨儿个又来了个姓赵的校尉,说是‘协防’,我看就是来盯梢的……”
正说着,营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几个士兵抬头望去,见是自家大公子刘德荣带着亲兵回来了,连忙闭了嘴,埋头啃饼子。
刘德荣脸色不太好,翻身下马时动作有些重,溅起一片泥水。
他大步往中军帐走,亲兵小跑着跟在后面。
“大公子,张家的信使还在帐里等着。”亲兵低声提醒。
“知道了。”刘德荣声音闷。
掀开帐帘,里头烧着炭盆,暖和些。一个穿着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连忙起身,拱手道“刘大公子。”
刘德荣摆摆手,解下披风扔给亲兵,在主位坐下“张伯父有何指教?”
信使从怀里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呈上“我家老爷的意思,都在信里。老爷说,事到如今,咱们这几家不能再各怀心思了,得抱团取暖,共保西夏。”
刘德荣拆开信,快扫过。
信是宜门张家的家主张胥亲笔,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急。
内容无非是那些老调范成义叛国,罪不可赦;鹰扬军乃虎狼之师,若西夏亡,各家皆无幸理;值此危难之际,当摒弃前嫌,出钱出力,助朝廷守住平阳云云。最后还邀刘家、陈家、李家等十家大的,三日后在平阳城内秘密一会,共商大计。
看完,刘德荣把信丢在桌上,没说话。
信使见状,试探道“大公子,老爷还说……若刘家愿牵头,张家愿出粮五千石,精壮三千,听凭调遣。”
刘德荣抬起眼皮,看了信使一眼,忽然笑了“张伯父好大气魄。五千石粮,三千人……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信使赔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是啊,非常之时。”刘德荣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信我收到了。三日后之约……容我禀过家父再定。你先回吧。”
“那……”
“放心,话我一定带到。”刘德荣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信使无奈,只好躬身退出。
帐帘落下,刘德荣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
他走到炭盆边,把张胥那封信直接扔进火里,看着它卷曲、焦黑、化成灰。
“共保西夏?”他低声嗤笑,“拿什么保?拿我刘家儿郎的命去填鹰扬军的炮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