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昭转身,对门外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两个衙役小心翼翼捧着两个盒子进来,放在中间的方桌上。打开盒盖,取出里面的物件。
刹那间,整个二堂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那是两个酒瓶。
不,那更像是艺术品。
一个瓶身修长,釉色是天青混着淡淡的月白,如同雨后天晴的远空,瓶身上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山水楼阁的轮廓,雅致得不像酒器,倒像文人案头的清供。
另一个则略显敦厚,通体是温润的甜白釉,上面用矾红彩绘着繁而不乱的缠枝莲纹,富贵喜庆,却又毫无俗气。
天阳府来的官员们,一个个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老大。
财计房主官唐明“嘶”地吸了口凉气。
连一向沉稳的工曹房主官凌园,也下意识凑近了些看。
陈到更是站起身,走到桌前,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天青色的瓶子捧在手里。入手沉甸甸的,瓷质细腻如凝脂,上面的山水纹路在光线下若有若无,仿佛真的有一层雾气萦绕。
“丁昭……”陈到的声音有点干,“这瓶子……”
丁昭此刻脸上也满是感慨和后怕,他当初第一次见这瓶子草图时,何尝不是惊为天人,甚至后来第一批良品瓷瓶出窖时,他都不敢用手去碰成品。
“回府尊,这……是总衙派来的王同宜王大人亲手画的图样。下官拿到图样后,不敢耽搁,立刻亲自跑了一趟石吉县,找最好的窑口,最好的师傅,反复试烧,才得了这么一些。”
唐明到底是管钱的,震惊过后,立刻抓住了关键,皱眉道“丁大人,这瓶子……成本几何?”
丁昭叹了口气“唐大人问到点子上了。就这一个瓶子,不算前期试错的耗费,单算成功烧出来的,成本……接近二两银子。”
“二两?!”唐明声音都高了八度,“一个普通壮劳力,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挣这个数!”
丁昭沉重地点头“正是如此。所以下官当时也是犹豫再三,怕这酒做出来,根本没人买得起。”
按察房副官杨震是个好酒之人,此刻也忍不住插嘴“丁大人,这瓶子里的酒,你们打算卖多少?”
丁昭指了指那天青色的瓶子“这款,我们装一斤酒,试卖定价四两银子。”又指向那甜白釉缠枝莲纹的“这款,定价六两。”
“四两?六两?”杨震倒吸一口凉气,“丁大人,不是我泼冷水,这……这太贵了!市面上最好的泸宁天酿,一斤装也不过三两银子!你这翻了这么多,谁喝得起?”
丁昭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奇异,那是混合着得意、难以置信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神色。
“杨大人,您说的,正是下官和全县上下当初最担心的。所以我们第一批,每款只敢做了五十瓶,小心翼翼运到归宁安济院的铺子试水。结果……”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才缓缓道,“不到一个月,前几天邵老爷子来信,全部售罄!催着我们赶紧再做一批,尽快送过去!”
二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和议论声。
陈到也愣了。
他虽然不好杯中之物,但对行情也略知一二。
寻常百姓喝的散酒不过几文钱,一两银子以上的就算中高档了,过三两的已是顶级货色。这宿阳酒,凭着一个瓶子,就敢卖到四两、六两,居然还供不应求?
他看向杨震“杨震,你尝尝这瓶里的酒,品质当真配得上这价钱?”他需要专业意见。
丁昭早有准备,立刻让人取来两个小坛,正是对应那两款瓶装酒的酒液。
杨震也不推辞,取了干净茶杯,分别倒了一些,仔细观色、闻香、小口品尝。其他几个也好酒的府衙官员也凑上来尝了尝。
半晌,杨震放下杯子,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回味。
“府尊,这四两银子的酒,醇厚甘冽,余香绵长,确实已是上品,比起泸宁天酿,怕是……不遑多让,甚至香气层次更丰富些。至于这六两的……”他又啜了一小口,咂咂嘴,“说实话,酒体本身和四两的感觉相差仿佛,但似乎……多了一股很特别的的清新气息,融在酒里,非常奇妙,下官品鉴有限,说不真切,但这股味道确实独一份,市面上从未有过。”
陈到听完,面色严肃起来,看向丁昭“丁昭,既然打开了销路,有了口碑,这酒质就是命根子,绝不可有丝毫差错!更不能以次充好,坏了我天阳府、宿阳县的名声!”
丁昭立刻躬身,郑重道“府尊放心!下官省得。县衙专门派了老成吏员和王大人留下的助手,盯在工坊里,从选粮、制曲、酵、蒸馏、勾调,到最后的装瓶,每一步都有核查。每批酒出窖,必先经老师傅和县里安排的品评人试过,合格方可装瓶。绝不敢糊弄!”
“嗯,如此便好。”陈到脸色稍霁,重新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刚才说,有事需府里出面斡旋,莫非就与这瓶子有关?”
丁昭脸上顿时泛起愁容“正是,府尊明鉴。问题就出在这瓶子上。”
他指着那两个精美的瓶子,“石吉县那边,瓷器工坊的管事前几日派人来说,烧制这种特型精细彩绘瓷,良品率极低,不到两成!人工、物料耗费巨大。他们要求涨价,每个瓶子至少涨一两银子。这也就罢了,最气人的是,他们还限制了数量,说一个月最多只能供给咱们二百个,多了给再多银子也做不出来,耽误了别的订单,他们担不起责任。”
旁边一个宿阳本地的酒坊东家忍不住愤愤道“府尊大人,各位上官,您们评评理!我们是买主,是给钱的!他们要涨价,咱们捏着鼻子也认了,毕竟东西是好。可这限量算是怎么回事?咱们有钱还买不到东西了?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就没见过这样的!”
陈到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里头是两个问题一是技术问题,良品率太低;二是产能问题,或者说,是人员、窑口资源分配问题。
人员不足,他是知道的,中枢严令禁止跨府挖人,石吉工坊肯定也缺熟练匠人。但这技术问题……石吉瓷名声在外,是出海的大宗货物,怎么烧个酒瓶,良品率会低到这种程度?
他看向工曹房的凌园“凌主官,你是管工程建设的,对烧窑制瓷可了解?这良品率不到两成,正常吗?”
凌园思索着答道“回府尊,下官对瓷器烧制只是略知皮毛。寻常日用瓷、甚至一些外销的普通瓷器,良品率通常在六七成以上。但若是器型复杂、釉色要求特殊、特别是需要精细彩绘的,成品率确实会大幅下降。”
说着扭头看着酒瓶道,“丁大人这两款瓶子,器型典雅非寻常式样,釉色要求纯净均匀,彩绘更是细腻繁复,任何一道工序稍有差池,比如窑温控制不稳、釉料调配稍偏、彩绘时手抖一下,都可能前功尽弃。说两成良品率……虽然低得惊人,但若要求极高,且是初次大规模烧制这类新品,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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