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在迷雾中渐显。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快写下几行字,吹干墨迹,折好。“史平。”
一直守在门外的史平立刻进来“王上。”
“这个用最快的渠道,立刻往青州港洛天术处;同时你稍后亲自去一趟指挥司衙门,给邵经说一声,鲁阳城的守备部队派一千人乔装分散进入修宁城,听候洛天术与李为的命令。”严星楚将纸条递过。
“是。”史平双手接过,小心藏入怀中,快步离去。
严星楚这才长出一口气,靠进椅背,望向窗外微露的灰白。
天,快亮了。
三日后,晨间。
云平驿馆,暗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馊、汗臭和恐惧混合的怪味。墙角一盏油灯半死不活地燃着,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被捆在椅子上的齐富。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没法睡。每次眼皮刚耷拉下去,一声厉喝或者番役拍在桌子上的声音,甚至只是靠近的脚步声,就会把他从混沌的边缘猛地拽回来。
眼皮像坠了铅,脑袋里塞满了糨糊,嗡嗡作响,眼前的人和物都在晃动、重叠。
审讯的番役刚换了一班。
新进来的两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像两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齐富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滴在胸前肮脏的衣襟上。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意识像即将溃堤的洪水,随时可能彻底垮塌。
但他心底最深处,还死死咬着关于生漆真正的去向,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就真的全完了,比死更可怕。
门轴出干涩的“吱呀”声,被推开了。
一股新鲜的、带着清晨微寒的空气涌进来,却让齐富打了个更深的寒颤。
一双沾着些泥点的官靴停在他面前。视线往上,是胡元那张轮廓分明、带着熬夜痕迹的脸。
“怎么样?”胡元问的是番役,眼睛却看着齐富。
“回大人,还是老样子。”一个番役上前一步,声音平板,“和昨天一样,除了承认被马有才、刘旺裹胁贪墨,分了些银钱,对生漆售卖途径、交接人等,一概咬死不知。翻来覆去就是县令吩咐、下官只是听命。”
胡元“嗯”了一声,挥挥手。两个番役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暗室里只剩下胡元和齐富。
胡元没立刻说话,他在齐富面前踱了两步,靴子踩在夯土地面上,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极度寂静和齐富混沌的听觉里,被无限放大,像鼓槌敲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终于,胡元停在了齐富身侧,微微俯下身。
他没有大声喝问,反而压低了声音,气息几乎喷到齐富耳边,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冰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齐富,你是敌军细作。”
“!”
齐富原本瘫软如泥的身体,像被一根无形的针猛然刺中,难以察觉地抖了一下。
眼皮剧烈地颤动,但他死死闭着,没敢睁开。
脑子里那团浆糊仿佛被这句话瞬间冻住,又猛地炸开。
胡元看到了他那细微的反应,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继续用那种平稳到可怕的语调,在他耳边缓缓说道
“韩观,已经被抓了。”
齐富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胸口开始起伏。
“谍报司的人马,已经过来了。你是他们点名要接收的要犯。”胡元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在我镇抚司,你还能坐着,还能喘气。等到了谍报司手里……”
他没有说完,只是直起了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齐富那惨白如纸、因恐惧和疲惫而扭曲的脸。
齐富的眼皮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但依然没有睁开眼,也没有说话。
胡元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本就没指望齐富立刻开口。
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声不疾不徐。
就在他的手搭上门闩,即将拉开的瞬间,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用闲聊般的语气补充道
“哦,对了。你的家眷,是在修宁城吧?城东柳条巷?放心,我已经派人去‘请’了。一家老小,很快就能团聚。”
“吱呀——”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清晨更亮一些的光线切了进来。
就在那光线即将随着关闭的门扉彻底被隔绝的刹那——
“我……不知道胡大人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