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三看见吴文远的马车,愣了一下,随即认出车旁骑马的正是前几日跪在堂上的知县老爷。
他有些尴尬,想躲,但官道就这么宽,躲不开。
吴文远让马车停下,掀开车帘。
“戚师傅,”他主动开口,“这是要去哪儿?”
戚三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回、回大人,小的们……想去县衙开个路引。”
“去临汀?”
“……是。”
吴文远点点头,没说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递给戚三。
戚三不敢接。
“拿着。”吴文远说,“这里面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就当给你们路上添点盘缠。虽然是借调,但到了临汀,好好干,别丢南青染匠的脸。”
戚三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怕是得有五两银子。
他眼眶一热,“扑通”跪下了“大人!小的……小的那天……”
“起来。”吴文远打断他,“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常理。你们有手艺,想多挣点钱养家,没错。我之前拦你们,是怕本县产业垮了,更多人没饭吃。现在我要去三河工坊了,咱们……也算是‘同路’了。”
戚三等人闻言,都愣住了。
吴文远不再多说,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继续前行。
戚三跪在路边,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站起身。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归宁城,工坊总衙里,涂顺正对着新规呆。
蔡深在一旁叹气“涂大人,王上这意思……是让咱们从头再来啊。”
“不是从头再来。”涂顺摇摇头,眼睛却渐渐亮起来,“是让咱们干点真正该干的事。”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以前我们总想着怎么快点、再快点。挖人是最快的法子,所以我们老往这上头想。但现在王上把这条路堵死了,那我们……就得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蔡深问。
涂顺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培训。一套能让生手在三个月内变成合格匠人的培训法子。教材、师傅、工序、考核——这些才是工坊总衙该做的事。”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还有,怎么让匠人愿意带徒弟?光靠工钱不够,得有别的激励。怎么让地方官府愿意放人?光靠补偿不够,得让他们看到长远的好处……”
蔡深听得目瞪口呆。
涂顺却像是打开了思路,抓起纸笔就开始写。
“这样,我们分两头。一头,立刻派人去六个试点工坊,跟当地的老师傅们一起,把各工种的操作规程、要领、常见问题,全都整理出来,编成册子。另一头,在归宁先办个试点学堂,招流民、佃农,按册子教,看三个月能教出什么水平。”
他边写边说,字迹潦草却有力。
“还有,得跟劝学司、人才府合作。唐大人那边不是管着县学、社学吗?能不能在工坊里也设‘匠学’,让匠人的孩子也能读书认字,将来子承父业或者考学当官,都行。这样匠人才有奔头,才愿意扎根。”
蔡深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一直被他们抱怨“太慢”的新路子,也许……真的能成。
而且成了之后,可就不只是六个工坊的事了。
那是能推广到天下的大道。
七月的天,热得像是把整个天地都塞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天阳知府陈到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官服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因天气原因,因为乘坐马车,车厢里闷。
因此陈到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跟着财计唐明、工曹凌园、经历孔亮、按察杨震等十来个府衙官吏,人人都是满面尘灰、嘴唇干裂。
官道两旁的树叶蔫蔫地耷拉着,知了的嘶鸣声此起彼伏,更添烦躁。
离开天阳城已经三天了。
陈到把府里日常事务托付给同知高宣,自己带着这支精干队伍,开始了对府下十五个县的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