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容爽朗,语气随意,冲淡了些许堂上严肃的气氛。
但随即话锋一转,依旧带着笑,眼神却清亮地看着众人“不过嘛,刚才各位都说要辅佐、尽心竭力,这话我听着高兴。可有一点我得啰嗦一句,各位不是辅佐我和周知县个人,咱们是替朝廷办差,给王上办事。一切呐,都得照着朝廷的章程、王上的旨意来。周县尊,您说是吧?”
他扭头看向周平,笑容不减。
周平心中暗赞楚铁这话接得巧妙,既抬高了格局,又隐含提醒,更堵住了某些人想打人情、旧例牌的念头。
他顺势点头,正色道“楚县丞所言极是。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凡事依朝廷法度而行,方是正理。”
韩观看着楚铁,忽然哈哈一笑“说得好!周知县、楚县丞年纪虽轻,见识却明白!正是此理,我等皆为朝廷、为王上办事,这才是根本!”
他这么一捧,算是为这场见面定了调子。
周平见气氛已经铺垫得差不多了,便想趁热打铁,对众人微笑道“今日初到,承蒙韩大人亲送,又得诸位同僚在此迎候,本官与楚县丞心中感激。这样吧,今日晌午,便在衙后简单置办一席,本官与楚县丞作东,请韩大人与诸位同僚一聚,也算彼此认个脸熟,日后同衙为官,也好共事。”
这话合乎人情,堂下不少胥吏衙役脸上露出轻松之色,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然而,韩观却忽然抬手,打断了周平的话“周知县,且慢。”
周平一愣“韩大人?”
韩观脸上笑容收敛了些,正色道“这接风宴,不急在一时。本官突然想起,镇抚司胡元胡大人此刻正在城内驿馆。他奉中枢之命查案,位高权重。我等既已到任,于情于理,都该即刻前往拜会,禀报到任事宜,聆听训示。这,才是要紧的礼数。”
他看向周平和楚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周知县,楚县丞,你们看呢?”
周平心中念头急转。
韩观突然提出先去见胡元,是提醒,是试探,还是想借胡元的威势再敲打一下县衙众人?或者,他本人也想从胡元那里探听些查案的进展和口风?
无论如何,这个提议他无法拒绝,而且确实合乎规矩。
“韩大人提醒的是!”周平立刻露出恍然和惭愧的神色,“是下官思虑不周,险些失了礼数。胡大人坐镇查案,我等理当先行拜谒。这接风宴,只好改日再请诸位同僚了。”
堂下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楚铁在一旁笑着接口“韩大人想得周到,是该先去拜见胡大人。”
韩观点点头,不再多言,转向齐富“齐主簿,引周知县、楚县丞去更衣。稍后驿馆拜会胡大人。”
“是。”
周平、楚铁随齐富离开。
韩观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他此行最大的目的,便是亲眼见一见这位行事迥异、几乎将州衙排除在外的镇抚司主官。
胡元到底查到了哪一步?云平这潭浑水,会不会漫过堤岸,淹到自己脚边?他必须亲自去掂量掂量。
片刻后,周平、楚铁换好官服出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城西驿馆。
驿馆门口,气氛肃杀。
两名黑衣番役按刀而立,眼神如鹰隼。
韩观的车驾停下,他亲自下车,递上名帖官凭。
“修宁州同知韩观,携新任云平知县周平、县丞楚铁,特来拜会镇抚司胡元胡大人,烦请通禀。”韩观语气平和。
番役验看无误,进去通传。
很快返回,拱手道“胡大人有请,几位大人随我来。”
韩观当先步入,周平、楚铁紧随其后。
院内,几个番役正将一名面如死灰、瑟瑟抖的仓吏模样的男子押往侧院,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刑讯后的铁锈与恐惧混合的气味。
韩观目不斜视,仿佛未见,但脚步似乎更沉稳了些。
胡元站在正屋台阶上,身上是利落的武人常服,袖口微卷,目光如电般扫来,先在韩观脸上停留一瞬,带着审视,然后才掠过周平、楚铁。
“韩同知,”胡元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不在州衙理事,怎么跑到云平这案现场来了?”
他用了“案现场”这个词,刻意而直接。
韩观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姿态恭敬“下官韩观,参见胡大人!奉知州卢大人之命,特送新任知县周平、县丞楚铁到任交接。因胡大人坐镇云平查办大案,关乎国法纲纪,下官与卢大人皆心怀敬畏,不敢怠慢,故亲送新任官员至此,并特来拜见胡大人,聆听钧谕。”
他这番话,将自己和州衙的姿态摆得极低,完全以下属面对上级钦差的口吻。
胡元“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目光转向周平、楚铁“你们两个,就是新来的?”
周平、楚铁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下官周平(楚铁),参见胡大人!”
胡元打量了周平两眼“周平,跟着陈主事从青州捡回条命的那个?”
“回大人,正是下官。”周平心头一紧,恭声答道。
“陈主事提过你,还算机灵。”胡元语气平淡,又看向楚铁,“楚铁,楚山的侄子?洛商护卫队混过的?”
“回大人,是。属下在护卫队跑过几年,粗通些拳脚和市井门道。”楚铁回答得干脆。
胡元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下,没再多问,转身进屋“都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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