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友们看着他走过去,有人起了哄“哎呦!斌哥!嫂子又给你送水来了!天天送,比食堂还准时!”
“嫂子!下回别送水了,送壶酒来!”
“送啥酒,让嫂子给他送条新裤子!你看他裤子上那个洞,都快露腚了!”
工地上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周斌的媳妇站在工地入口,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把铁壶往前递了递。
周斌走过去接过铁壶,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嘟囔了一句“天天跑那么远干啥,我又不是没水喝。”但他接过铁壶的时候,脸上都是高兴的神情。
周斌回头看了一眼工地上还在笑的工友们,他走到一边,捡起那个放在阴凉处,装了回锅肉的铝饭盒,他把饭盒递给媳妇“食堂中午做的,你带回去。给妞妞吃。还有小丫。”
媳妇没接“你留着自己吃。”
“我中午吃过了,这是多出来的。”周斌把饭盒硬塞到媳妇手里,“赶紧回去,下午太阳大。”
媳妇低头看了看饭盒,又抬头看了看周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她转过身,拎着铁壶和饭盒,顺着来路往回走了。
周斌站在原地,目送媳妇走远了,然后拧开铁壶的盖子灌了一大口,是凉茶,虽然是苦的,但是他喝下去的时候却感觉到嗓子眼都是甜的。
他把铁壶小心地放在工地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下面,然后重新拿起铁镐,跳下了排水沟。
赵大有在沟里等着他,笑嘻嘻地说“嫂子心疼你,天天给你送水。”
周斌笑了笑没接话。
当太阳往西边落下去的时候,收工的哨子终于响了。
工具房窗口又开始排队。周斌交了工具,在出工本上摁了手印,今天他又多干了半个工,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急着回家。因为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十天一次的工钱放日。
项目部旁边临时搭了一个工资放点,一张桌子,一个钱箱,一个会计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工分记录本。
工人们排成两队,一个一个上前领钱。会计叫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去,报上自己的工号,会计翻到那一页,拿手指顺着表格往下划,找到对应的出工天数,然后从钱箱里数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孙德茂。工号零四七。出工十天,全勤。工钱十五块。”
孙德茂接过钱,三张五块的票子,崭新崭新的,折起来的时候能听到脆响。他
“周斌。工号零五二。出工十天,全勤。工钱十五块。”
周斌上前一步,把钱接过来,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手帕,把钱整整齐齐地包好,揣进怀里。
他走出工地的时候,目标非常明确。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镇上那条唯一的商业街。说是商业街,其实就几家铺子。杂货铺、粮油店、布店,还有一家新开的小商店,里面卖一些以前在柳城见不到的东西。
周斌在商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盯着橱窗最上面那排用铁皮盒子装着的饼干出神。今年过年的时候,邻居从城里回来,带的就是这种盒子饼干,他女儿看见时眼睛都直了,但懂事的女儿,并没有吵着要周斌买,但是周斌一直都记得当时女儿的眼神。
“老板,那个饼干咋卖?”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正在织毛衣,抬头看了一眼“哪个?铁盒的还是散装的?”
“铁盒的。”
“三毛五一盒。奶味的。”
三毛五。周斌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三毛五,放在以前打短工那会儿,得干一整天。现在工钱是涨了,可掏三毛五买个铁皮盒子,他还是觉得肉疼。他犹豫了好一阵,最后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钱递过去“来一盒。”
售货员放下毛衣,从货架上取下那个铁皮饼干盒子,接着用油纸把盒子包了一层,又拿麻绳扎了个十字结,递回给他。
周斌说了声谢谢,把饼干盒子抱在怀里,走出了商店。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土路两边的稻田里有青蛙在叫,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两声,周斌走了半个时辰,走到村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家的房子在村子最西边,老远就能看见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那还是瓦房,有些年头了。
去年下了一场大雨,屋顶靠北边的那片瓦碎了几块,他上房修了一次,拿泥巴糊了一下,勉强不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