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钰那一番话出口,北冥海上空便安静了一瞬。
而真正让在场各方仙神心中翻涌的,是龙雀与张钰竟然是同一人。
那些曾经在北俱芦洲与龙雀打过交道的妖神,此刻一个个面色复杂。他们想起他在六合天元会之后被逼献出龙气时那副沉默隐忍的模样。彼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是一只攀附于妖庭苟且偷生的妖仙,可谁能想到,那副面具之下藏着的竟然是截教诛仙剑主。往日种种一旦与这个身份对上,便全都说得通了。
然而清楚归清楚,要他们接受张钰以妖仙之主的身份执掌妖庭,那是另一回事。
妖庭本就是各方妖族混聚而成,内部势力交错、各怀心思。鲲鹏在位时尚且要费尽心力维持各方平衡,才勉强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力量。如今换一个截教弟子来做主,那些本就对妖庭持观望态度的妖族如何肯服?
人族一方同样不愿看到张钰执掌妖庭。他们可以接受截教复兴,截教再强也终究是人族道统之一,可若截教与妖庭合流,那便不再是单纯的教派之争了。
张钰背靠截教,手握诛仙剑,若再以招妖幡统御万妖,那他所掌控的力量将横跨人妖两族,成为天地之间一个无人可以忽视的庞然大物。对任何一方而言,这都是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可面对此刻声势惊人的张钰,众人虽有千般念头,一时之间却无一人敢先开口。
终究还是有人打破了那道沉默。
盘王的身影自妖神一方浮现而出,他周身灵光翻涌,八条蛛腿般的虚影在身周若隐若现,目光落在张钰身上时冷冽如刀。
他开口之时声音沉而厉,一字一句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张钰,你身为截教弟子,化身龙雀混入妖庭,窃取妖仙之主业位,又联手截教设下诛仙剑阵谋害妖师——如今居然还想执掌妖庭?简直是痴心妄想。”
盘王这番话一出,妖族一方原本沉默的众人之中便有了细微的骚动。盘王乃是十大妖国之,倮虫之国之主,在妖庭之中地位极高,他这一开口便等于为反对者立起了旗帜。
张钰看着盘王,面色没有太多变化。他与盘王之间的仇怨由来已久,盘王此时跳出来反对,他并不意外。
而且他也看得分明——盘王今日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可真正的心思,恐怕也是想趁着鲲鹏陨落之际染指妖庭之主的位置。
否则以盘王的性子,若当真只是不满张钰,他大可以暗中联合各方再行筹谋,何须在北冥海这等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叫板?
但张钰没有急于反驳。
有些事情,不能自己来说。若此刻他与盘王在言语上纠缠不休,你来我往地争辩,反而会让局面陷入无休止的拉锯之中。如今北冥海上各方云集,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要做的是尽快将局面定下来,而不是跟盘王翻旧账。
张钰没有开口,他只是龙尾轻轻一摆。那道万丈玄龙的尾鳍横贯天际,向着那片依旧被白泽苦苦托举着的北冥海延伸而去。海水在他的龙尾触及之下仿佛有了灵性,那些还在挣扎着试图坠落的亿万吨汪洋在龙尾拂过之后骤然安静下来,无数道细流自海面分化而出,沿着张钰的龙尾缓缓流入下方的海床之中,平稳而有序。
真龙武装,万水归御。这本是一个寻常的水系亲和神通,可此刻在四十八道先天禁制的加持之下,已变得足以轻而易举地控制整片北冥海。张钰甚至没有费多少力气,便将那片压得白泽喘不过气来的海水层层收拢、缓缓归位,原本山崩地裂的天灾之局,在他龙尾轻摆之间便已消弭于无形。
白泽的肩头骤然一轻。
他四蹄之下那已然裂纹密布的虚空缓缓弥合,他稳住身形,长舒了一口气,抬眼看向那道横贯天际的万丈玄龙,目光之中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神色。他原本对张钰虽有期许,可鲲鹏之死毕竟太过突然,他甚至来不及多想下一步该如何走。而此刻张钰以妖仙之主的名义站了出来,又以招妖幡为凭,要接替鲲鹏的位置——这其中的因果、谋划、盘算,白泽只需稍作推演便能想清楚大半。
但他没有太多选择了。鲲鹏已陨,妖庭群龙无,若不尽快有人站出来稳住局面,北俱芦洲的妖族必将陷入内乱。
白泽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盘王此言差矣。张钰身具龙凤之体,本当属妖族一脉。他成为妖仙之主,也是立下大功,经妖庭册封、各方认同,何来窃取一说?至于鲲鹏之死——妖族自古强者为尊,昔日我与鲲鹏同为六御人选,我自知不如他,便主动退让。今日鲲鹏陨落于张钰之手,那便是张钰更强,由他执掌妖庭,有何不可?”
白泽这一番话,其实经不起太过仔细的推敲。什么强者为尊、什么龙凤之体本当属妖族,说白了都是强词夺理。可这番话的真正分量不在于它的逻辑严密与否,而在于说这话的人是白泽。
白泽作为妖庭十大妖神之,在北俱芦洲威望极高,昔日更是被推举为六御人选的妖神之一,他在妖族之中有着大批的支持者。他此刻站出来替张钰背书,便足以让许多原本摇摆不定的妖族重新衡量立场。
盘王的面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他盯着白泽,声音之中压着一股怒意“白泽,你与张钰暗中勾结,是想将整个妖庭拱手让于截教,让天下妖族永无翻身之日吗?”
这话说得极重。盘王显然是想将张钰和白泽推到妖族的对立面上,让他们背上“出卖妖族”的罪名。
可张钰却在此时开了口。
“荒谬。仙道各脉之中,唯有截教对人妖一视同仁,从未有过欺压之举。昔日的妖仙一脉便出自截教门下,诸多妖族修习仙道皆有所成,何来让妖族万劫不复之说?”
他微微一顿,龙目俯瞰盘王“更何况,你未免将妖庭之位看得太重了。这妖庭于我而言,并非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如今五洲四海地气尽在我手,六御之位唾手可得,若不是昔日与白泽有约在先,妖庭之事我还真懒得凑这个热闹。”
这番话一出,北冥海上再次安静了一瞬。
张钰说得很坦然,可正是因为坦然,才更让人无法反驳。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地气已在他手中,六御之位近在咫尺,以他如今的修为和背景,妖庭之位于他而言最多算是锦上添花,并非必不可少。若当真只是为了执掌妖庭而闹到不可收拾,他大可以转身就走,将这一摊烂局丢给盘王自己去收拾。
盘王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张钰说的是实话,可越是实话,越让他无法找到反驳的角度。他本想以“截教欲吞并妖庭”来激怒在场妖族,可张钰直接将妖庭的价值贬低了一番,反倒是显得他盘王斤斤计较、鼠目寸光。
便在此时,北方天际忽然电闪雷鸣。
三条真龙自云层之中破空而出,通体灵光流转,龙气冲天,正是渊海龙王敖广、沧海龙王敖钦、瀚海龙王敖顺。三海龙王同时现身,龙身盘踞于天穹三面,将张钰围在正中,目光之中杀意毫不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