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角微莞,缓步踱近,踩在绵软的绒毯上,几乎无声,只影子散漫地跟着移动。
鬼魅是没有影子的。
她接着伸手,拿过他点亮的烛,行到别的灯台前,手腕倾斜。轻柔的白绫袖子滑过他手腕时,还带着温热。
李羡指尖动了动,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几步抢到她跟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语气不悦问:“你怎么回来了?”
她此时应该在去往吴州的路上,坐车乘船,而不是在东宫。
苏清方抬眸,语调轻快回答:“我们走了两天,我就跟凌风说不舒服,让他把我送回来了。我娘和润平回去了。”
这样也不算她违抗圣意。
李羡瞬间提起眉,眼睛在她身上仔细打量,担心问:“你哪里不舒服?”
“假的,”苏清方轻笑,“没有哪里不舒服,刚才只是累了,所以睡了一觉。”
此话一出,李羡心情稍安,神色却未见霁明。他还哪里不明白,她分明是一开始就没想走,还装乖麻痹他,所以走时也不留一句话。
可李羡心里却没有多少重逢的喜悦,脱口斥道:“胡闹!你留在京城做什么!”
“那你送我去吴州做什么?”苏清方佯装恼怒问,“还吩咐凌风,一路不必着急。怎么,你很嫌我吗?”
吴越王见陌上花开,思念回乡省亲的夫人,寄书云:可缓缓归矣。实为盼归之意。到他这儿,却是很不想她这个妻子回来的意思。
李羡语噎。他若嫌她,就不会整宿整宿地睡不好了。可说出来怕她惶惶不可终日,不说出来又怕她不知轻重缓急。
半晌,他恼恨地吐出几个字:“你知不知道……现在……”
局势旦夕变化。
“我知道。”苏清方坚声回答。
“我知道。”她又重复了一遍,轻缓的。
她知道,他安排她离开的用意,还委派凌风护送,不要她急归。
她都知道。
他才是,似乎只在政事上精明,一碰到情感就开始干糊涂事。
苏清方亦皱起眉,提醒:“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我送走,等皇帝反应过来,境遇只会更危险。你又要那些跟随你的人怎么想?一个耽于情爱、只顾自己的主君吗?”
李羡嘴唇微张,散出一口气,“我只是想,这些事,原本和你没有关系……”
他自然希望天下太平,又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人。
苏清方轻呵,略有点苦意,“你早几个月想明白这些事,我何必嫁给你?”
李羡不言,只是双唇紧抿。
蜡烛也在安静地燃烧,蓄满的烛液从窝中滴出,落到苏清方虎口。她却仍紧紧攥着,没有松手,凝成一块坚硬的蜡壳。
“李羡,”她偏了偏头,借着光,仔细描摹过青年的眉眼,“我好像,要说很多、很多、很多次,我不害怕。”
可是……他会害怕。李羡心道。
屋外传来遥远的鼓声,乃更定之音。城门关闭,宵禁开始。人归其家,户掩其窗。
两人影子在窗上相对。
苏清方忽开口问:“你有想我吗?”
许是这询问过于直白,又突兀,完全不像他们素日的性格,李羡眉心动了动。
“我很想你,”苏清方很认真的道,“我会想,你会不会又和衣躺在床上,会不会坐着坐着又忘了时辰,会不会一个人在东宫……想起曾经的事害怕……”
她知道他害怕的。
李羡忽觉呼吸一窒,猝然伸手,捧起苏清方的脸颊,吻了上去。
蜡烛脱手,在半空打了个圈,熄灭,没入绒毯,滚到不知哪个角落。
只剩下静谧的黑暗,与咂摸的亲吻。
不缱绻,不缠绵,只有急促的呼吸交缠。
李羡的手指插进她散下的长发,一手紧紧贴着她的后颈,仿佛要将她的气息都揉进自己的血脉里。
不是他想不明白,只是他自私地希望,有什么东西可以把自己拴住。那样,哪怕她在别的地方,他念起,也会觉得安然。
实则不然。
他去送别,只想留下她。
四天没见,好像四百年。
若人生百岁,不解生灭法。不如生一日,而得解了之。
李羡的手顺着她腰线而下,顺势便把人抱了起来,往后,坐到半人高的案几上。
苏清方惊呼,却因嘴唇无一时分开,辗转着,轻吮着,只发出一声粘稠的闷哼。
她手臂本能地环紧他的脖子,触碰到他脑后冰凉的发。
寝衣的领口早因激烈的动作松垮,露出小片锁骨。浅浅一湾,盛满了窗外透进的微弱暖光。
李羡最后在那盈润的唇瓣上咬了一口,微微分开,再次落下,在那纤细的脖颈。每一含抿,都能感受到血管里跳动的脉搏,那样炽热,那样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