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嘴角扯起一个无甚笑意的弧度,“因为陛下还需要我。”
需要他去制衡他的太子。
只要太子在一日,他就不会退场。
定国公又不禁回想起一个时辰前,在太极宫奏事的情景。太子羡站在一旁,依旧形容恭敬,举止有度,眼中却透出比以往更深的平静,也看不到底,就那么淡淡地看过来,仿佛穿透了他。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
二月二,照例还是在宫中过。不过老三样,吃饭喝酒看歌舞,再陪着皇帝说话。与其说贺寿,不如说陪皇帝其乐融融。
幸而宴会结束得早,苏清方和李羡却也无心思再去外面闲游,径直就回了东宫。
两人虽没沾多少酒,但苏清方还是吩咐人去煮了醒酒汤。等那汤端来,李羡还一动不动坐在那炕榻边,双指拈着茶杯盖子,一下、一下,轻轻拨过敞口杯沿,发出轻微又清脆的声响。
那杯中茶水仍满,一口没动。他眼神也虚虚落在某处,似望非望。
苏清方静静看着李羡的侧影,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越来越阴郁。
却不是外貌形容,李羡仍会和往常一样同她说笑,可一旦独处,总会这样神游。她也愈发频繁地看到他静坐。
苏清方不禁想到那磨刀石。长年累月地砥砺着刀刃,自己也渐渐磨损了。她训诫宫人后尚余一身故作严厉的疲乏,他又剩下什么?
她有时候问起前朝的事,李羡也只蜻蜓点水地带一带,不会深讲。
也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直锐,李羡倏然回神,抬眼时已换上浅笑,“怎么了?”
苏清方敛起思绪,朝桌上努了努下巴,“喝点醒酒汤吧,别到时候头疼。”
李羡颔首,起身踱至桌边,又想起来似的朝她伸手,“我的礼物呢?”
苏清方眨巴了两下眼,很是无情地摇头,“你把我的荷包弄丢了,所以没有了。”
李羡神色瞬间凝固,那原还勾着的嘴角抽了抽。
是今年没有了,还是以后都没有了?
苏清方轻笑了一声,便潇洒而去,摘了几枝桃花回来。
她却忘了,李羡从来不是个肯吃亏的,尤其对她。没有,就晚上亲自从她身上讨回,连本带利。
翌日晨光初透,高几上的桃花一夜也掉了好几片花瓣,零零散散落在乌亮的漆案上。
李羡神清气爽地起身,抽过衣服来披上。忽听一声轻微的啪,似有个什么小玩意儿掉到绒毯上。
他俯身拾起,竟是个崭新的荷包。素色的缎子打底,绣着一朵将开未开的兰花。针脚又细又密,那白色的花瓣也晕染得极有层次,竟有几分绚烂。底下还坠着两根齐整的络穗。
虽然不是她亲手做的,差点意思,不过总比没有强。
李羡回头望向榻间。苏清方还睡在被窝里,青丝散在枕畔。他便只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配上那荷包,大步流星出了门。
轻巧的丝穗直坠到他膝上,同着白玉佩,随着步子一动一晃,很是招摇。
苏清方醒来时,已不见李羡,也不见那个荷包,却还忍不住担心李羡一个耳背眼瞎没发现。晚些时候李羡回来,苏清方便忍不住往他腰上看,一眼便瞧见那乱弹的穗子,嘴角忍不住弯起。
李羡随手搁下手里的折子,挨着她坐下,亦笑着,问:“这个荷包,你请谁做的?怎么不自己绣?你虽然绣功差些,我也不嫌你。”
语气很是体贴大度。
苏清方却顿时瘪下嘴,“这就是我绣的。”
李羡怔了怔,“那……之前那个呢?”
“买的啊。”苏清方答道。
李羡眉毛一跳,一把掐住她后脖颈,“生辰礼你也敷衍我?买的你还跟我耍横?”
真痒!
苏清方连连向后抠着他的手,解脱开来,嗔道:“你那时又没和我说你生辰,我哪有时间准备?要是买的不算,那我摔你一个镯子你跟我凶什么凶!”
简直强词夺理!
李羡攒眉,“我又没说那镯子是我打的。”
“我又何时说过那荷包是我绣的?”
倒成他自作多情了。
仔细想想,她好像确实没说过这话。
李羡后牙槽磨得嘎嘎响,只道:“反正你得把那个补回来。”
接着就想起了花样,“就……绣双鲤鱼吧。”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说罢,也不等苏清方同意与否,自顾自去斟了茶。
苏清方冷嗤了一声,很有点他想得美的意思,“鲤鱼……”
忽又笑出声,“李余……”
“笑什么?”李羡问。
苏清方憋笑摇头,指着案上他拿回来的文书,问:“这些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