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敢。”
“太子有何不敢?”万寿浅浅勾着嘴角,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李羡迫近,“元后嫡出,三岁册封,连名字也与众兄弟不同。你自是天日之表,自然也无需在名字中补全……”
她停下,距离李羡不过三步之遥,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可依本宫看,一切不过镜花水月!你也不懂你母后为你取字的真正含义!”
万寿承袭母亲的美貌,生来一双上扬的丹凤眼,笑时多情,不笑时,凌厉如弯刀,能直接望进人的眼底,往人血肉上剜。
李羡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对视着女人深渊一样的眼睛。
只见她微蹙眉头,神情中竟流露出几分惋惜,鲜红的唇瓣缓慢开合:“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帝王之心,如斯薄幸。今日之爱妻爱子,明日亦可弃如敝履,转瞬即绝。”
她又摇头,似是觉得哪里说错了,“所谓的自幼之爱,可能也只是一场作秀。先帝没有太子,致使夺嫡之争,风起云涌。所以他早早立下你,以安定他的国本。又或,以你中宫嫡长、正统太子的身份,竖立嫡庶尊卑,压倒那些议论他得位不正的窃窃私语。”
“你的母后,那般聪慧颖悟的女子,是否早在椒藻殿的孤寂岁月中,看穿自己将来身首异处、家族倾覆的结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越来越悲,“还有你,终有一日,被高高在上的父亲,视为仇雠、抛弃困锁的命运?”
“太子、临渊。”她重重咬出这四个字。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此处是父子君臣的边界,进退都是万丈悬崖,众叛亲离。一日是太子,就一日要战兢。
呼——呼——
一阵格外猛烈的寒风骤然卷起,从陈旧的窗牖和栏杆缺口呼啸着挤入摘星楼,发出阴森如泣的呜咽,吹得人衣袂狂舞。
宽大的斗篷兜满风,空荡地鼓腾起来。领边的绒毛也颤颤直抖,挠着人脖颈。
苏清方忽觉得手脚冰冷,抱紧了怀里昏迷的李昕。
万寿最后那句话,她比任何人都听得真切明白。因为只有她和万寿知道,皇帝确非顺位继承。所以他格外在意礼法,也不会轻易废太子。
难道,之前所有的父子维护,都只是一场政治表演?连同皇帝的皇位,也是抢夺到手。李羡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虚假之上?
杀人诛心。
万寿,这就是万寿,一个七岁就会为自己谋求权力的人。目光之老辣,出手之狠毒,而态度又无可指摘,以她绝妙的诡辩之术,辅之以和风细雨的语气,将人一点点浸润。
同这样的人对话,正如凝视深渊。若没有坚定的心性,只会被吞噬。
苏清方就曾经被吞噬过一次。
突然,一声轰隆巨响,天边炸开簇簇烟花,传来元夕夜最盛大的狂欢。一阵一阵璀璨的白光,投亮众人侧脸。
青年眉宇高挺,在一时明一时暗的光线中,仿若被弹丸打中的琉璃镜,支离破碎,错乱闪烁。
“太子,”万寿微微偏头,目光一错不错落在青年眉间,“你不可以失败。你没有第三次机会了。难道让陛下再禁足你一次?”
她抬手,指向苏清方怀里的李昕,仿佛在指一条明路,“他死了,你所有的后顾之忧,都将迎刃而解。”
“室坏不修,”她笃定又循循道,“有人失足坠楼,也怪不得任何人。”
就在此处,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怨歌行》
②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诗经·小旻》
③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夜宿山寺》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