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羡胸口窒闷。
随后几日,李羡真如自己所说,每天都进宫晨昏定省,话里话外总想探问苏清方的消息,求见一面。却总是被皇帝三言两语搪塞回来,说什么专心学礼,不宜打扰,甚至有一次直接反问他:“你是太子,眼中只有儿女私情,没有江山社稷吗?”
直逼得李羡无话可说。
后宫重深,殿宇万千。皇帝又刻意封锁了苏清方的消息,更不知人在何处。李羡纵然心急如焚,也不可能真一间间去找。那无异于大海捞针,更要落人口实。
另一头,苏清方的日子也同样难熬,每日起早贪黑跟着菘蓝姑姑学礼仪规矩。
菘蓝姑姑其人,面容严肃,身形板正,连鬓角的头发丝也服服帖帖梳好,听说是宫中出了名的严苛。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乃至衣袂摆动的幅度,碗箸起落的声响,皆有尺规。
本来宫里的规矩就多,连哪只脚先迈进门槛都有礼要循。再吹毛求疵,可想而知的艰辛。
“行走时,肩要平,颈要直,步幅不可过大,裙裾微摆,环佩轻叩。”
“跪拜时,背脊要绷紧,俯身不可腰肢软塌,起身不可身体动摇。”
菘蓝姑姑一边持着一根细长的竹戒尺,一边教导。苏清方稍有偏差,那尺子便不轻不重地落在她出错的手臂或小腿上。
苏清方出身官宦之家,虽不说无教,但也没受过这般精细到头发丝的约束。一日里,光是行坐起立,便要反复练习成百上千次。腰酸背动,脖颈僵硬,脸颊也因长时间保持得体的笑容而微微发麻。
谁能想到会有一天能笑僵。
好在现在是秋天,没了那份燥热,不然更难受。
这日午后,苏清方被罚顶着一碗清水在庭中练习步态,而不可泼洒分毫。
简直像练杂耍。
苏清方腹诽着,蹑手蹑脚地找头顶的平衡点,一道浅彤色的影子忽然行到她面前。
——正是风姿绰约的尹秋萍——
作者有话说:小李:不容我放肆也放肆多回了!
第160章相思枫叶尹秋萍奉诏而来……
尹秋萍奉诏而来,却见苏清方在这儿开杂耍班子似的。她歪了歪头,视线在那头顶上的青花碗上停了停,好不滑稽,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你这是在干什么?”
“学走路,”苏清方悻悻将碗拿了下来,手腕一振,便将水泼了出去,发出一声利落的飒,“你怎么在这里?”
尹秋萍原也不明白,皇帝为何邀她入宫小住,又把她扔到这丹枫轩学礼仪,如今看到似在此已有些日子的苏清方,便清楚了。
“大概同你一样。皇帝传召,学规矩,”尹秋萍眯眼笑了笑,颇有点戏谑,“看来你跟太子,好事将近了?”
当初听说他们两个在骏山的惊险遭遇,尹秋萍便知这两人不会要多久了。
苏清方却不以为然反问:“若按你这么说,你岂不也是?”
尹秋萍一脸明悉的样子,“我被叫进宫,是因为你被叫进宫。你被叫进宫,是因为太子属意而陛下不满。”
哪家的皇帝这么闲得没事干,拐弯抹角地把臣女叫进宫学规矩?必是摆不平太子,便磋磨苏清方,连带着她。尹秋萍心道。
苏清方颇为不解,“你怎么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
之前在行宫,不是还对太子妃之位胜券在握吗?
“因为我准备嫁给皇帝当皇后了。”尹秋萍嘴角勾起,甚为自信。
苏清方:“……”
沉默着、沉默着,屋里的菘蓝姑姑闻声出来,第一眼看到尹秋萍,那成日不苟言笑的脸竟似开了花,“尹姑娘怎么来了?”
尹秋萍瞬间敛去所有不合时宜的表情,颔首行礼,温声道:“陛下让我跟您学几天宫规。”
“这说哪儿的话,尹姑娘素来是最知礼的,”菘蓝姑姑毫不吝啬地赞道,目光一转,落到苏清方身上,又拱起了眉,“苏姑娘!你怎么能这么站着呢!腰得绷紧了!”
苏清方耳膜一鼓,霎时挺直了腰。
随后,尹秋萍也在丹枫轩住下,和苏清方一起每天跟着菘蓝姑姑学习。
诚如菘蓝姑姑所说,尹秋萍的仪态十分得体,不愧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闺秀,每天被夸夸夸,苏清方就每天被骂骂骂。
诚然尹秋萍的举止妥帖,但也不是全无差错,可同样是犯错,菘蓝姑姑对尹秋萍要轻声细语得多,而她就算做好了,也没什么好脸色。
经常时候,她被揪着勤学苦练,尹秋萍已一遍通过,在旁边优哉游哉喝茶。
苏清方承认自己心里有点不平衡。
她也终于知道,皇帝把她和尹秋萍放一块的深意——正是要她看到其中差距,自惭形秽,知难而退。
但皇帝应该想不到,尹秋萍已经转变目标,准备一步到位,当太子继母、皇帝新后了。
走神间,一戒尺就敲到脑袋上。
“啊!”苏清方惊呼。
又被斥了一句:“不可大惊失色!”
一旁坐观的尹秋萍默然收回眼,倒了杯茶,奉到菘蓝面前,笑吟吟道:“姑姑累了吧?不如喝口茶休息一下吧。”
菘蓝心觉体贴,连声道谢接过,正要叮嘱苏清方好好练,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搭到她臂上,似是阻止。
尹秋萍笑容款款地挪到她耳边,压着声音道:“玉不琢,不成器。姑姑奉皇命教导我们,合该尽心尽力。就怕一些没眼力见的,以为姑姑苛责。哪日飞黄腾达了,也只感谢陛下,却记不起姑姑。这可如何是好?”
菘蓝一听这暗含深意的话,心头不禁一凛。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今日是替皇帝办事了,严加管教苏氏女,谁又知道三十年后是河东还是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