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又险些失去儿子。
皇帝缓缓伸出手,每一根骨节都布满了岁月划擦的划痕,如风中残烛般,不住抖动。
他想像从前那般摸一摸孩子的头。
却隔得这样远。
“父皇?”李羡望着眼框湿润的父亲,只见他嘴唇翕动,却无半分声音,不知是皇帝在抖,还是他没听清。
李羡往前走了半步,稳稳托住了那双枯槁而颤抖的手。
一双如此苍老无力的手,和印象里很不一样。
一双如此年轻健壮的手,和印象里很不一样。
皇帝眼角泛起冰凉的湿意,身子一晃,便昏厥了过去。
“父皇!”
“陛下!”
李羡大骇,三步并作两步冲去接住皇帝,还未完全愈合的肋骨撞得疼,却根本顾不得,急唤:“太医!速传太医!”
因皇帝近来圣体违和,太医令景鹤年几乎宿在宫里。只刚才,一听说皇帝吐血,连忙拿起药箱,便被人抬也似的到了太极宫。
内侍将皇帝挪至太极宫内殿,景鹤年撩起皇帝的袖子,凝神把了把脉,禀道:“陛下刚经大恸,又经大喜,以致心血逆冲,昏迷不醒。微臣要给陛下施针,还请太子殿下和各位大人暂避。”
李羡这才率众人移步外殿。
方才停放尸首之处,此刻已空无一物。
一旁的定国公察觉李羡目光凝落处,含笑近前,“太子殿下素积福德,得上天庇佑,化险为夷,平安归来,乃国朝之福。也是底下人关心则乱,未加详查,便妄断殿下落水而亡,害陛下急气攻心。微臣一定严加处置。”
李羡微微抬起手,现出从皇帝手中接过的半片残玉,摩挲了两下上头的花纹,道:“倒也怨不得他们。这玉佩确实和孤那块颇为相似。”
定国公凑近细看了看,“仔细端详,还是不如殿下的工艺精湛。不过断在尾巴处,辨别不太出来差异,也看不到全局花纹。”
“是啊,真是凑巧,”李羡此刻全无心心思周旋,一把攥住残玉,目光扫过众人,“行了,诸位大人先请回吧。陛下现宜静养,不要惊扰。”
“臣等实在放心不下……”
“诸位皆不通医理,在此又有何益?”李羡瞥了定国公一眼,“我朝也没有外臣侍疾的先例。陛下若是醒来,会通知各位大人的。”
协理国政的储君已出此言,众人莫不讪笑,冲太子、皇后、公主颔了颔首,恭敬告退。
太极宫陡然安静了许多。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景鹤年躬着腰出来。
几人急忙迎上去,关切问:“陛下如何?”
景鹤年垂首禀道:“陛下已经醒来,暂无大碍。”
除却“已醒”二字,其余不过套话。毕竟龙体详情,向来是宫中禁忌,不可妄谈。
不过既然太医脸色平和,想来情形当算尚可。
李羡了然点头,“有劳太医令了。”
景鹤年摇了摇头,又道:“陛下传太子殿下进去,让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先回去休息。”
李羡闻言,给眼底早青黑一片的安乐递了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先去,方轻手轻脚进入内殿。
皇帝闭目躺在榻上,胸膛极为规律地起伏着,似乎睡着了。
李羡恐怕打扰,不敢再近,便静立在旁边,却听榻上传来一声含糊的轻唤:“羡儿……”
“儿臣在。”李羡应着,挪到了榻边。
皇帝徐徐睁眼,只腕子动了动,轻轻拍了拍手边榻沿。
李羡会意,侧身坐下。
皇帝半睁着眼睑,仔细打量着李羡,有气无力吐出两个字音:“瘦了……”
李羡瞳孔微闪,只道:“宫外饮食毕竟比不得宫中精细。”
“受伤了吗?”
“一些小伤,不足挂齿。父皇安心休养。”
“嗯,让景鹤年给你也瞧瞧。外面的大夫也比不得宫里。不要留下什么毛病……”
“是。”
皇帝深深叹出一口气,“你一路回来,想必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儿臣无碍……”
皇帝闭上了眼,微微摆了摆手,“回去吧……”
李羡心知不能强留,起身施了礼,“那父皇好好休息。”
青年人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太极宫再次陷入彻头彻尾的寂静,只剩下冰鉴里冰块滴滴融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