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回去吧。路上小心些。”苏清方柔声叮嘱,依依目送他们离开。
此情此景,倒似亲姐弟。
“你们认识?”待李昕走远,李羡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清方脸上,问。
“之前在太平观,正撞上淑妃娘娘的法事,同小公子说过几句话,”苏清方解释完,眼珠一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半开玩笑地说,“小公子却似乎和公子不甚亲近呢。”
李羡注意到苏清方刻意改换的称呼,也顺着她的辞措淡淡解释道:“他出生那年我被废,压根没见过几次面,谈何亲近?”
“公子和其他兄弟的关系也这样吗?”
李羡微微一怔,“怎么了?”
苏清方嫣然一笑,漫不经心道:“没什么,随口问问。就像我跟苏鸿文,关系就很差劲。”
“因为他曾经把你从阁楼上推下去?”
苏清方诧然,“公子怎么知道?”
这件事她几乎没跟人说过。李羡调查她?
李羡从胸膛深处闷出一声轻呵,眼扇弯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混着一丝捉弄,又及一丝衔恨,吐出两个字:“你猜。”
苏清方:“……”
又不是灯谜,有什么好猜的。左右不过三个可能:李羡调查她,她说漏嘴,她身边人说漏嘴。
哦,是岁寒。
岁寒一向经不住套话,何况是李羡这种好手段的。
苏清方恍然大悟,下意识咬了一口手里的凤凰糖人。
一旁的李羡瞥见苏清方空蒙的表情,想她倒是骂得爽快、忘得干净,不过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于是问:“怎么一个人?”
苏清方回神,随口答道:“同家里人走散了。”
李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无奈,更像嘲讽,“难怪能和李昕倾盖如故。”
苏清方:“……”
有时候苏清方觉得,她和李羡合不来,完全是李羡性格太糟糕,妄自尊大且刻薄阴损。就像现在,她根本没想和他对着干,他也吐不出半句好话。
苏清方僵着笑了一下,把凤头完全咬了下来,重重地,嘎嘣嘎嘣,嚼碎了咽下去。
“走吧,”李羡眼神向前示了示意,“我送你回去。”
回去,苏清方听到这两个字,心无可避免地一沉。她自是知道要回哪里,又有什么后果,还是紧随李羡迈开了步子,语气寡淡了几分,不过被其中的调侃冲淡了:“我以为公子会说送我去安乐公主府呢。”
李羡脚步一顿,也分不清是一句简单的揶揄还是试探提醒。他沉默了片刻,方开口,语调维持着一贯的平稳,中间却夹着一个略显悠长的停顿:“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
拜托阿莹,确实是最妥当的做法。他和她任何明面上不必要的往来,都会成为束缚彼此的枷锁。
所以要把人叫出来,最好请阿莹出马;送个新年祝福,得把别人一起安排了;问个好,要借苏邕的名声。
这次,他却没有采用迂回的方式,甚至可以说直白。原因那样隐秘,那样卑劣,而他其实心知肚明——索性就将这罐子摔破,让一切大白天下,任由无法抗拒的外力将他们捆绑在一处。而他可以以同样被逼迫的姿态,掩盖实际加害者的身份。
他已受够了为梅花何时落尽而心烦。他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为什么不可以得到一个女人?他有什么配不上她的?何况他已在她面前承认自己不是君子,还在坚持什么可笑的姿态?
唯有一点清晰明了,他必不可能任凭这个春天流逝。
旁侧的苏清方随手转了转糖人,心头想着确实也不该打扰人家小夫妻,随口吟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说不定安乐公主和驸马正在欢度元夕呢,何必叨扰讨嫌?还是麻烦公子吧。”
上元节,自来是有情男女约会的日子。
李羡见她竟未拒绝,倒生出一丝诧异,“我以为你会说,不敢劳烦。”
如果她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似乎应该如此。
“不敢。劳烦。”苏清方微一欠首,悠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一个简单的停顿,就完全变了个意思。
像应和又似非然。
李羡暗嗤——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万家游赏上春台,十里神仙迷海岛。——《木兰花令》苏轼
②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生查子·元夕》欧阳修
第62章玉壶光转京城千里,有横街……
京城千里,有横街十四,纵道十一,又以朱雀街为主干,贯通南北。在上元夜里,俱被不熄的灯火照得通亮。人行其间,仿佛流淌在光河中。
苏清方本着尊卑之序,落后于李羡半步。余光处,玄色斗篷上的鹤羽在灯火下潋滟生光,苏清方便不由细看了两眼。羽毛根根分明,当是掺了极细的银线打底,至少套了三层三色,才如此过渡自然,栩栩如生……
突然,前头的李羡停了下来。
若非他们走得不快,怕是要撞上。
“走前面。”李羡侧身回头,淡淡吐出三个字。
路上游人如织,她也就那点身量。他看不见她,丢了都不知道。李羡等了半天,都没见她跟上来,便晓得她在在意什么了。
苏清方愣了一下,心知所有的规矩礼仪有时也不过他们一句话而已,一个跨步就迈了上去,不过也不敢真一马当先,勉强算与之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