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置若罔闻般不理不睬,紧接着问:“万寿同你说了什么?”
浑似一个独裁的主君。
可能他本来就算吧。
苏清方垂下眼帘,转了转手里细密如丝的花蕊,语气也如菊花瓣一样轻飘飘的:“教了我一些道理?还让我以后有事可以找她……”
“不要靠近她,”李羡几乎是脱口而出,视线紧紧锁着苏清方,语气严肃,“也不要相信她的话。”
这已经是李羡第二次如此警告。上次是在千秋宴上。
“为什么?”苏清方不懂。至少她觉得万寿公主的某些话不无道理。
李羡移开目光,良久,只给出一个相当单薄的形容:“她是个很危险的女人。”
若论体察人心,苏清方确实感受到了万寿的危险。不同于李羡对言行逻辑的敏锐洞察,万寿更擅长捕捉微妙的神态,然后再以春风化雨般的语言层层浸润。
万寿一定是那种最芬芳的芝兰,不用多久,便已与之化矣。
苏清方攒眉,反问:“那你找她,难道就不危险吗?”
李羡轻嗤,“你关心孤?”
“……”
苏清方一时语塞,竟想不到任何反唇相讥的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痛,没好脸色地撇过脸,将身子重重靠到车厢壁上。
她知道,对待有恩之人,不应该这副态度。但就像李羡看到她就板脸,苏清方也似被什么刺中心尖,说不出一句话,也没什么精气神思考措辞。
她今天动的嘴皮子实在太多,胸口闷得慌,索性闭眼休息。眼不见也就心不烦了。
耳边只剩下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羡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上赶着问这种话,听起来是想证明什么。等他回过神来,话已出口。
就像他听到苏清方在洛园的消息,明知道是万寿故意放给他的,就是要试探他的态度,也没有多虑就来了,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此刻再想,他此行或许并非明智之举,不知道万寿要对他、对苏清方干什么。
可他会不来吗?
大概不会。
担心的那个人可能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吧。
他以为自己在饮绿轩已经冷静够了,临了见面,还是这样剑拔弩张。
李羡微不可察叹出一口气。
啪嗒——
一声沉闷的轻响打破沉寂。硕大的金菊随着马车摇晃,从女子削葱般地指尖滚落,径直砸到车厢地板上,溅出一团湿痕。
李羡闻声转头,但见角落里的苏清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拢着细长的卷轴、拢着自己,像只窝在墙角过冬的猫。
李羡心觉不对劲,立刻倾身过去,伸手推了推苏清方的肩膀,“喂!”
没有反应。
李羡心底一沉,扳正苏清方的身体。她整个人都昏沉了,身体软绵得像枝芦苇,风往哪儿吹往哪儿倒,脑袋顺势耷拉到李羡肩侧。
透过女子脸上散乱的发丝,李羡清晰看到她脸颊浮起的两团异常胭红,像刚出窑、胎底极薄的红豆瓷。
他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指尖触及的皮肤,一片滚烫——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登高而招……”:《劝学》荀子
第54章吴语侬音苏清方发烧了,跟……
苏清方发烧了,跟个刚点燃的炉子似的,温度还在持续升高,早已没了意识,绵软软的一条,半靠在李羡身上。
隔着不薄不厚的衣物,李羡可以清楚感觉到苏清方在打颤,像那个冬天他在雪地里捡到的柿子,冷得脚趾尖都在抖,下意识往他胸膛上贴,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
李羡顿了顿,缓缓抬手,轻轻搂住女人的肩膀,宛如搂住一只掌大的猫,抑或一颗鸟的心脏,脆弱而滚烫,完全不敢多用力。
女子倚在他颈侧的鼻尖,吐出粗重紊乱的气息,一阵阵喷到他侧颈肌肤血管上,灼得人疼。
李羡攒眉,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笃笃两下重重敲了敲车厢板壁,吩咐外间:“快点。”
“是!”车夫高声应和,随即炸开数声响亮密集的鞭声,整个车厢都跟着渐趋急促的马蹄动荡起来。
李羡拥紧了怀里的人,透过翻飞的车窗帘隙,看到外面飞速移动的建筑,只能大概猜测到了哪里。
抵达安乐公主府时,天已经彻底黑沉。马车将将停稳,车夫还未开口,车内的李羡已打横抱起苏清方,一脚就踩过了地上的菊花,留下一团萎靡碾碎的湿痕,步履如风下车,也没等公主府的人通报,已进入内院。
他们兄妹,一母同胞,又自小一起长大,相处也带着三分随意。如此行径,却也可以说一句冒昧失礼了。
府内灯火通明,安乐正和单不器对座用膳,猝然得知李羡过来,收拾都没来得及,赶忙出去迎接。只见李羡迎面而来,神色罕见地仓皇,怀里还抱着个女人,深深埋在他衣襟里,只露出小半张潮红的脸。
“阿莹,快传太医!她烧得很重!”李羡绷着声音嘱咐,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抱着人径直往最近暖和的厢房疾走。
不用说明其人名字,也不必窥见其人面貌,安乐也能猜到“她”是谁。难得见李羡如此急迫,安乐也不禁提起心,倒也记得上次的事,敢忙吩咐侍女去请女医江随安。
江随安今日并不当值,不过干他们这行的,伺候的又是天家主子、侯门官宦,讲的就是一个随叫随到,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