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朱瞻基挥了挥手,关掉直播屏幕,又对旁边的一堆吃瓜群众说:“还请各位移步偏殿,我们父子想单独聊聊。”
他将「单独」二字咬得很重。
众人不疑有他,寻思着人家父子之间想要独处,聊聊天,也是人之常情,当即转移到隔壁吃席去了。
宫门在眼前关上,室内,一片压抑的沉寂蔓延开。
朱祁钰垂眸不语,余光瞥见朱瞻基掀起衣袍,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手。
“小钰啊”,朱瞻基神色和善,“可以这般叫你吧。”
“……”
能说不行吗!
朱祁钰不情不愿,挤出了一个“好”字。
朱瞻基很聪明,谈话也很有策略,讲究帝王心术。
没有上来就让他放过孙氏,而是先关怀一通:“这些年,为了给祁镇庶人收拾烂摊子,你吃了不少苦,以后终于不用再操心了。朕今日亲自动手,正为了省掉你一项弑兄之名,免得万朝一些不明事理的人胡乱诟病。”
“纵立在帝王路顶端,也须忌惮史官笔墨。这篡夺正统、悖逆人伦,绝非什么好名声。”
“你嫡母那边呢,朕会下诏让她出家清修,永不涉政,给她修建一座皇家寺院待着就好,不会再出来碍你的眼。”
朱祁钰:???
他对亲爹没有任何期待,自然也就不会受伤。
但饶是他早就做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朱瞻基竟然能这么离谱:“你让我放过首谋?”
“什么首谋,说话这么难听”,朱瞻基神色一冷。
随即反应过来,又用有些僵硬的、温和的语气说道,“你嫡母只是不幸生下了一个糟糕的孩子,这个孩子后天长歪了,犯下大错,也并非她所能控制的。”
“就像你爷爷和汉王同为仁孝皇后所出,差距之大,不啻一天一地——这怎么能怪你嫡母呢?”
朱祁钰:???
什么离谱发言!
在这一瞬间,他真想打开直播间,艾特宋祖刘裕,让对方赶快开传送门把小燕王朱棣送来,铺天盖地一顿毒打。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朱瞻基:“我不愿意。”
朱瞻基脸上的笑容顿时散去:“小钰,你怎么这般不识好人心,不知道体谅父母,朕也是为你考虑,不想让你背上弑杀嫡母、得位非正的骂名。”
朱祁钰双手交握,冷静地问:“这是一句威*胁吗,如果我不同意,父皇就会趁着魂魄消失之前,去外面告诉所有的臣子,说我非正统,要废黜我?”
朱瞻基眯起眼,望了他半晌,轻声说:“你可以这么认为。”
“父皇大可以试试”,朱祁钰的反应很平淡。
正因平淡,所以从容不迫,有一种绝对的信心:“只要朕不点头,你今日一定走不出这座南宫,只能留在这里等待消散。”
他在副本里历练了那么久。
到地中海各国亲征,风餐露宿,组织前往美洲的贸易航线,费尽心思,什么样的苦没吃过,怎么可能毫无长进。
能带去参加副本的臣子,都是绝对的亲信和可塑之才。
军队也全部训练出来了,在一场场战争的历练中变得如臂指使,甘愿受他驱策。
“一朝天子一朝臣”,朱祁钰抬起手,指向窗外的重叠宫阙,巍巍山河,“如今的大明江山,是朕的江山,不是父皇你的江山。”
“即便是放你出去,任你四处发言,谁又会听信你的话呢?”
“朝中的每一名官员,天下的每一名百姓,都见证了朕在副本中的参赛过程和成长。他们很清楚,如今谁才是王朝的领袖,是那位能够创造海晏河清盛世、带着他们和这个国家蒸蒸日上的人。”
说到这里,他目视朱瞻基。
语气淡淡,说不清是冷嘲还是悲悯:“父皇,时代变了。你想一言废朕?那也要有这个本事。”
朱瞻基惊愕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这个人一样。
“你……”
他想说些什么,但朱祁钰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只是坐在落日的灿烂光辉中,满天灼烫的云霞倒映入眼眸,仿佛燃烧起了一道炽烈的火焰。
“你问我愿不愿意放过孙氏?”
朱祁钰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我不愿意!”
“大明是我的大明,百姓也是我的百姓。凭什么犯错者,可以获得包庇不受惩罚,凭什么要竭民之力供养她吃穿?她给瓦剌送的每一笔钱财,都是自民间搜刮而来,弃掉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对天下万民的背弃。她每多活一日,我大明就成为一日的笑柄。”
“如此之人,以死赎罪尚嫌不够,还妄想苟全性命吗!”
他一声声质问着,语气如此激烈,仿佛这样蓬勃的怒意,已经在心中潜藏了许久。
朱瞻基呆怔许久,一直没有说一个字。
他想感叹说,你长大了,是出色的帝王了,会从天下人的角度思考问题了,可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
朱祁钰也同时陷入了沉默,回忆起往事。
他从前生长在京城,每日见到的,无非是一些宫人禁卫、内侍儒生,所见的天地就只有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