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迪尔身体微微前倾,抢答道:「现在您已经帮助民主党取得了胜利,给政府脸上增光。您未来的地位不可估量。」
特雷扎隐约露出骄矜又得意的微笑,一闪即逝。他交换了一下翘起的脚,将左小腿叠到右大腿,无奈地说道:「可能出现各种复杂情况。首先一点,部里没有钱支付宪兵和警察的薪水。」
「可…」前西西里警察局长刚要开口说克罗切的遗产,猛地意识到,这些钱都流进了特雷扎个人腰包。
像是猜到他要说什麽,特雷扎苦恼地呷了一口水说:「在罗马生活可不容易,迎来送往丶交际应酬,每个月轻松花掉二十万里拉。你这几个月,想必也对罗马的物价有充分的认识了。到处都需要打点。我的妻子圣诞才舍得做了一身新衣裳。「
维拉迪尔下意识看向部长的着装,剪裁得体,袖口丶衣摆处却微微毛边。他低头望了眼自己的衣服,至少没有那麽陈旧。
「至於部里就更不容易了,」特雷扎停顿了好一会儿,与墙面的邱吉尔对视,「虽然美国人送来了大量援助,但按照总理的意思,这些钱都用作贷款,发放给工厂主和商人,不会拨给我们。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该怎麽办……」
「我有办法。」
维拉尔托摸着口袋里新赚的三千里拉,一瞬不瞬地盯着倒苦水的上司,「给我一队宪兵,再分我一间办公室。」
*
开学後的生活,对艾波洛罗尼亚来说,忙碌又普通。
每天清晨,她骑着那辆二手自行车,穿越台伯河,一路骑往学校。民众的生活水平不高,路上大多数自行车都像她的那麽老旧,除了始终骑在她身後丶偶尔并驾齐驱的那辆崭新梅花牌,闪闪发亮的轮毂,在罗马朴素陈旧的街头格外突出。她权当不认识那辆车。
顺着街道骑行,晨风吹拂面颊,空气中是尘埃丶面包和咖啡的香气。罗马到处是古老的建筑,每个路口都有文化遗产。远远地,学校地标之一的穹顶建筑,像座水坝般堵在道路尽头。
沿着这座穹顶建筑外侧的道路再骑大约五分钟,艾波把车停在固定的停车点,穿过一条细密小石块铺陈的丶围着墨绿树篱的小径。身後那辆梅花牌自行车的主人不远不近地坠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她找不到理由啐他。
走到一幢崭新的立方体建筑物前面,这里的门上有个小小的牌子写着法学院。艾波根据课表进入相应的教室,在第一排最里面的位置坐下预习。而身後的尾巴会坐在她座位的斜对角,批改作业,或是翻看杂志。任谁进来,都无法认为他们有关系。
等到下课,艾波和丽塔一起去餐厅,罗西等男孩们则会和在门口树荫下看书的数学助教前往。相熟的几人凑成一条长桌,他们会聊一些课业的内容丶时事新闻,男孩总是喋喋不休地谈论国家大事。
下午如果没有课,艾波洛妮亚会去图书馆,数学助教则打着精进义大利语丶熟悉人文的幌子,也泡进书籍的海洋。
等到夜间,月亮升上天幕,艾波再次跨上她的小车回家。梅花牌自行车依旧跟在後面。
晚餐照例是和美国人分工,一人做饭一人洗碗。但人似乎天然存在惰性,生来便爱奴役别人。这桩约定制定了不到一周便惨遭毁坏,她尝试挣扎,但男人顶着可怜无辜又带着些许执拗的面庞,要求做饭丶洗碗,模样过於惑人。她实在遭不住。
饭後,她会在起居室里看会儿书,这些书大多是她在学校里淘来的,偶尔有几本由玛莲娜收集从巴勒莫邮寄过来。
日子就像磅蛋糕般扎实。
这天中午,几乎整个餐厅的人都在讨论一件事。
「你听说了吗?伏伊萨大街有幢房子塌了,五十多名女性被埋!」
艾波刚端着茄汁意面坐下,听到这句话惊得差点跳起来。
「什麽时候的事?」她不见外地问道。
说话的是位男生,有些日耳曼血统,苍白发粉的皮肤,鼻尖长着几颗雀斑。他回答:「就在昨天。现在人还在医院。」
艾波悬起的心放下一半,又问:「发生了什麽事,为什麽那麽多女孩聚集在一个地方,是拐卖吗?」
那男孩索性递来一份报纸,「你自己看吧。」
隔着过道接过,艾波捧着报纸念起来,「五十名求职女青年受伤,系招聘1名打字员,应聘者超三百人。等待中途发生推搡,楼梯不堪重负垮塌。」
长桌上所有人都看着她,除了麦可。
丽塔率先开口:「瞧,我就说现在工作难找吧。」还瞟了长桌尾端的数学助教一眼。
麦可只低头吃饭,生怕一抬头就忍不住直盯着艾波,被别人发现端倪。不能被同学发现她是他的妻子,是艾波允许他同进同出的唯一条件。
「工作一直都不容易找。」罗西左手边的男生反驳,「你去工地上看看,每天一堆排队的男人,一大部分人轮不到工作,黯然离场。」
罗西说道:「我听说要削减警察和宪兵的薪资,甚至还要裁员。到时候失业的人更多。」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那麽多人没有工作,好不容易有一份工作,还是按照最低工资标准开的,压根儿无法养活家人。」另一名男生感叹道。
几位男孩就总理指定的经济方针展开讨论。
吃过午饭,和同学们道别,艾波洛妮亚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图书馆,反而向自行车停车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