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诺狩斯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可那怒火底下,分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发抖。
“你收回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你什么都没有说过。”
“你不是什么妖怪,你是神明。我已经传令下去了,在北部,你是抵抗黑异兽的英雄,你想要什么你都可以和我说,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
厄诺狩斯甚至欲盖弥彰地补充了很多,那些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只要说得够多,就能把刚才那些话盖过去,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会撤回我刚才说的话。”
弥京冷着脸,打断了厄诺狩斯,
“因为我说的都是真话,既然是真话,又为什么要撤回呢?”
车厢里真是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北王不能软弱,不能流泪,那么外面的风雪就代替北部的王者咽泪。
厄诺狩斯就那样盯着那张此刻正说出这么残忍的话的嘴,他的手攥紧了,松开,又攥紧,骨节捏得嘎嘣作响。
那条尾巴在身后僵着,像一头被主人呵斥了的狗,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能委屈巴巴地垂在那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厄诺狩斯就那样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久到弥京以为他会扑上来,会怒吼,会一拳砸过来,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可是到最后,厄诺狩斯只是转过身,那具黝黑的、强悍的、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身体,转过去的时候,动作竟然有点僵硬,有点狼狈。
那条尾巴在身后一晃,软绵绵地垂下去,拖在地上,消失在车厢门帘后面。
——
厄诺狩斯紧咬牙关走到外面,掀开门帘的那一瞬间,北风就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站在那里。
可是仔细一看,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或者说,他把所有的表情都压下去了,压得死死的,只剩下嘴角紧紧抿着的一条线。
他抬头看向天空。
灰蒙蒙的天色,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像是要直接盖到雪原上来。
那些云是厚重的、翻滚的,风比之前大得多,呼啸着从北边吹来,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那些针叶林在风中摇晃,黑色的树干被吹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更远的地方,那些连绵的雪山已经看不清楚了,被漫天飞舞的雪幕遮得严严实实。
在这片雪原上活了这么多年,厄诺狩斯对风雪的敏感就像鱼对水的敏感一样,这种风,这种云,这种天色,无一不昭示着……
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
第125章第10章·输家
先爱上的就是输家啊。
厄诺狩斯只在外面待了一会儿。
胸口那道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被风一吹,理应疼痛,可是他却感受不到,或者说,和胸腔里那种陌生的、钝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比起来,那点皮肉伤根本不算什么。
哪怕心在痛,但是该做的吩咐必须马上做,该下达的命令必须马上下达,时间不等人。
他们必须马上回到王城,野外不能久留,实在是太危险了。
所以厄诺狩斯吩咐米修斯和米雷德,加速返回北部王城。
之前在狩猎地的所有伤员都是第一批走的,包括路德和艾丽斯亲王,第二批要留下来善后,以防还有剩余的黑异兽。
现在,厄诺狩斯他们也必须要离开了。
吩咐完之后,厄诺狩斯站在那儿,盯着车厢那扇门帘看了很久。
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他这辈子没讨好过谁,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子,又强悍,又不讲道理,又霸道。
从小到大,他唯一尊敬过的也只是他的养父,也就是上一任北王,他太习惯于弱肉强食的规则了,以至于在别的方面一片空白。
厄诺狩斯从前没有喜欢过谁,毕竟他是很厌恶雄虫的,所以他也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喜欢上谁。
可偏偏命运就是这样子,他喜欢上了弥京,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因为弥京并不喜欢他。
刚才弥京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厄诺狩斯心上。
“自大又狂妄”,“野蛮又不讲道理”,“不喜欢和你待在一起”,“极其厌恶你”……
厄诺狩斯挨过无数刀剑,受过无数伤,可从来没有哪一道伤让他这么迷茫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厄诺狩斯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去。
车厢里比他想象的安静,厄诺狩斯抬眼看去,弥京就侧卧在那个横座上,背对着他,躺在黑色的兽皮毯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黑白杂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好像确实是很累了。
车厢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角落里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