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卡芙丽亚疯,他还真是半点不含糊,竟然敢直接将那位身份显然不简单的雄虫直接弄晕掳走。
这份胆大妄为与不计后果,倒也配得上“半面蛇蝎”的名号。
而此刻,那个被掳来的雄虫,就在那艘最大的木船里。
大木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如同一个巨大的摇篮。
船舱内光线晦暗,一盏灯在角落静静燃烧,投下跳跃不定、拉得长长的影子。
卡芙丽亚坐在铺着厚毯的矮榻上,阿奇麟无知无觉地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膝。
阿奇麟还没有醒来,并不是因为情蛊有多么的折磨,而是卡芙丽亚后来又给他灌了药,所以睡上几天几夜,所以才能够来到东部。
粉发的亚雌就这样垂着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怀中的阿奇麟。
他眸中翻涌的情绪难辨,船上的灯照得开明明波光,却照不亮他的眼睛,卡芙丽亚的眼中似乎永远只能这样晦暗。
永远都有恨,永远都无法明亮。
明明口口声声说着要折磨阿奇麟,要让阿奇麟痛,要拖阿奇麟一起沉入地狱……可他却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阿奇麟。
说到底是意难平。
凭什么他卡芙丽亚要在这人间地狱里煎熬十年,每一天都在希望与绝望的碎渣中翻滚,变得面目全非,残缺不全。
而阿奇麟却可以一如当年,仿佛时光未曾在身上留下痕迹,依旧秉持着那份可笑的慈悲与原则,在高处从容行走?
怎么能甘心啊?
若是当年不曾被救,或许也不至于如此痛苦。
卡芙丽亚微微抬起头,目光穿透船舱的小窗,落在外界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水域尽头——那里,黄金船的光芒已清晰可见,如同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奢靡而罪恶的黄金宫殿。
那光芒刺痛了卡芙丽亚的眼睛,也将卡芙丽亚瞬间拉回了十年前,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夜晚。
那时的黄金船,正是最鼎盛、最肆无忌惮的时候。
船体通明的灯火将半片湖泊映照得如同白昼,放浪形骸的笑闹声日夜不休,浓烈的脂粉香、酒气与某种更隐晦的糜烂气息混杂在空气中。
东境最顶级的销金窟,也是最黑暗的囚笼。
不论雌雄,只要容貌出众,或是身份特殊,都可能成为船上的“商品”,满足各路贵客千奇百怪、甚至残忍变态的需求。
美貌是通行证,也是催命符。
而当时的卡芙丽亚,连踏上那黄金船顶层的资格都没有。
他因为拒绝了一名有特殊癖好的低级顾客的过分要求,被当作杀鸡儆猴的典范,像垃圾一样被丢进了岸边养猪的污秽泥圈里。
猪本来就是杂食动物,食素也吃肉,那些猪平时被饿得瘦骨嶙峋,眼神却泛着贪婪的精光,时刻打量着被丢进来的饲料。
只等夜深人静,或是饲料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便会一拥而上。
卡芙丽亚记得那时的自己,浑身污泥血垢,持续的高烧让视线模糊,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
他能闻到猪圈令人作呕的恶臭,能听到那些畜生粗重的喘息和蹄子刨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冰冷的绝望像泥沼一样淹没了他,他知道,自己大概就要无声无息地烂死在这里,成为猪猡的腹中餐,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拼尽最后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
黄金船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与混乱的呼喊。
一道黑衣身影,如同劈开浊世,凌空而立,手中符箓翻飞,化作道道清光,脚下一踩,几乎是一瞬间,何等的怪力,何等的奇能!
船体崩裂,装饰粉碎,那些象征着罪恶与享乐的华美外衣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无数惊慌失措的身影从船上仓皇跳入水中,或被符光扫落。
那黑衣身影并未停留,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岸边这片被遗忘的污秽之地。
然后,那身影踏空而来,衣袂在夜风中飘拂,带着一种与东部魔窟格格不入的、近乎神性的肃杀与悲悯。
他落在了猪圈边缘,目光落在了蜷缩在泥泞里、奄奄一息的卡芙丽亚身上。
没有嫌弃,没有犹豫。
那个身影俯下身,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那满身污脏、散发着恶臭的少年亚雌从泥泞中抱了起来。
那只手臂稳健有力,胸膛带着陌生的温暖,卡芙丽亚记了十年。
十年之中,不曾忘却,不敢忘却。
锥心痛骨,不肯放下。
是的,那个如神明般降临,将卡芙丽亚从最肮脏的泥沼和最绝望的深渊边缘拉回来的身影,成了他此后十年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也是……最终将卡芙丽亚灼烧成灰烬的执念之火。
可惜啊,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却从不独照。
那一夜,阿奇麟踏碎黄金船,涤荡污浊,救下的虫族远不止卡芙丽亚一个。
被囚禁的、被凌辱的、被当作玩物与货物的……形形色色,许多双惊恐又暗含希冀的眼睛,都曾仰望过那道黑衣身影。
阿奇麟给了他们指了生路,劝他们各自远离这是非之地。
他的慈悲是广博的,平等的,如同月光,不会为谁多停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