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艾维因斯另一只手端起药碗,仰头将那碗浓苦的药汁一饮而尽。
几乎在他放下碗的同时,一名侍从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收走了空碗,又迅速退下,君王威严之下,半点不敢抬头。
药味没有完全散去,殿内的阴影处,另一道身影无声地显现。
那是个戴着面具的少年雌虫,气息沉凝,步履间带着久经训练的警觉与利落,显然是艾维因斯的心腹。
“王上。”
黑衣少年雌虫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有力,
“圣殿那边,南派斯暴毙之后,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新任祭司的任命虽暂时压下明面纷争,但底下并不太平。”
他略微停顿,抬眼看向艾维因斯,语气带上一丝请示的意味:
“关于那位新任祭司,来历神秘,能力诡谲,是否需要属下前去打探?”
说的就是狸尔。
而话题中心的狸尔此时此刻美滋滋地正窝在艾维因斯的膝头,要多惬意,就有多惬意。
灯光在艾维因斯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他精致的轮廓切割得愈发分明。
他垂眸,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印下小片阴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紫藤萝柔软的花瓣。
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艾维因斯抬起了眼。
他眸中的病气与倦意似乎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压了下去,露出底下坚冷如刀刃的底色。
“不必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我亲自去。”
黑衣雌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低下头,沉声应道:“是。属下会安排好一切。”
艾维因斯不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膝头的红狐。
他苍白的手指缓缓梳理着狐狸光滑的皮毛,动作依旧温柔,可那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凝聚,锐利如即将出鞘的薄刃。
狸尔安静地伏在他膝上,困的直打哈欠,用自己的肚子给美人暖手,大尾巴一扫一扫的。
窗外,夜色正浓。
王城与圣殿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对峙。
狐狸轻轻蹭了蹭美人的手心。
艾维因斯的手生得极好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只是瘦得有些过分了,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
那手上带着清冽的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药苦,分明是狸尔最讨厌的药材气味,可缭绕在美人指尖,却莫名变得柔和而独特,甚至让狐狸精有些着迷。
它忍不住又舔了舔那微凉的指尖,动作带着点讨好的亲昵。
真是被迷得有些晕头转向了。
狸尔是狐狸精。
狐族天性如此,容貌至上,贪慕美色,也多情善变。
他修行久,眼光更是高得厉害,红尘里见过太多庸脂俗粉、所谓才俊,早已看得腻烦,也实在是……生出几分百无聊赖的倦意。
可偏偏是化作这狐形之后,撞见了这么一位。
狸尔自己都没有曾察觉,此刻的姿态有多么像一只被美人勾了魂、不知矜持为何物的谄媚精怪。
要是被他的同门师兄弟知道,平日里眼高于顶、散漫不羁的狸尔师兄,竟也有这般伏低做小、近乎舔狗的模样,恐怕真是要被笑掉大牙了。
日日摘花,夜夜送花。
如果说无情,那温存的举止、夜夜赴约的殷勤,真是半点也骗不了人,说是谄媚都是轻了。
可如果说有情……狐狸精自己也说不清,心头那点悸动,究竟有几分重,又算不算数。
情爱这事儿,实在太复杂。
狸尔看得透旁人眼底的欲望与算计,拨得清世间万千缠绵纠葛背后的冷暖,却也看不透自己这颗心。
老话说的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放到谁身上都是一样的。
狸尔对自己说: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那病美人的皮囊实在是苍白漂亮,又藏着锋利的骨,恰恰合了狸尔那挑剔的趣味。
夜夜前去,不过是解闷,不过是寻个舒坦的膝头懒懒散散地窝着,顺手摘花,也不过是随意为之,算不得什么心意,哪里就能情深义重了呢?
不过是一时兴起,不过是夜夜来看,不过是摘点花而已,这有什么呢?
这没什么的,对吧?
狐狸精甩了甩蓬松的尾巴,将这恼人的思绪一起抖落。